诸天边境的风，从来都是冷的。

自黑暗大军压境以来，这里的天便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混沌浊浪在虚空之中翻涌，黑红色的煞气如同流淌的血河，将原本澄澈的诸天星空染得一片浑浊。破碎的守界长城横亘在天地之间，断壁残垣上还凝着未干的龙血与黑暗凶兽的残躯，风一吹过，卷起的是漫天的血腥与死寂。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龙域大营，更没有人敢孤身踏入黑暗势力盘踞的死地。

除了龙天羽。

她一身紫金帝袍未换，长发未束，就那样静静地迈步走出龙域防线，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唤出半分帝威，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体内的噬龙散余毒尚未完全清除，经脉之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神魂深处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可这些痛，加起来都不及心口那道被撕裂的伤口的万分之一。

她从醒来之后，便没有再哭过。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安静得吓人。

祖母龙曦、母亲龙凯、伊曦、灵汐、克莱伊雅、伊尔比亚、希尔德……所有人都在担心她，怕她一蹶不振，怕她被这场背叛彻底击垮。龙族上下，无人不知那位诸天共主，在一夜之间，丢了心，丢了魂，丢了那份支撑她走过万古岁月的温和与光亮。

可龙天羽只是平静地吩咐了大营防务，平静地梳理了龙脉应急之策，平静得仿佛那个被毒倒、被窃取机密、被夺走一切真心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一半。

另一半，还固执地、愚蠢地、不肯放弃地系在那个叫做龙星儿的女子身上。

她不信。

她到现在，还是不信。

不信星落潭边那个怯生生抬眼看她、脸颊微红、声音柔软的少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不信那一句轻声细语的关心，全是伪装。

不信那一双清澈得如同初生星辰一般的眼眸，藏着的是彻骨的冰冷与算计。

不信她倾尽所有的一见钟情，到头来，只是一场为了覆灭龙族而布下的局。

她一定要亲自问清楚。

哪怕答案是万箭穿心，她也要亲耳听她说。

所以，她来了。

只身一人，踏入死地。

黑暗之中，无数双阴冷、贪婪、嗜血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

黑暗士兵、堕龙、人族叛族、混沌凶兽……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能一拥而上，将这位失去防备的诸天共主撕成碎片。

可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在黑暗阵营最前方，那座由漆黑龙骨搭建而成的高台上，站着一道纤细而冰冷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暗银色长裙，裙摆之上绣着暗黑龙族独有的黑金龙纹，长发如瀑，垂落在腰间，面容依旧是那张让龙天羽一见倾心的容颜，干净、绝美、不染尘埃。

可气质，却早已天翻地覆。

不再羞怯，不再柔软，不再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只剩下冰冷、疏离、淡漠，以及一股源自暗黑龙族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是暗黑龙族圣女，龙星儿。

也是，骗了龙天羽一生真心的人。

当看到那道孤身走来的紫金身影时，龙星儿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身后的黑暗将领们纷纷躬身行礼。

“圣女。”

“龙天羽只身前来，是否下令诛杀？”

龙星儿缓缓抬起手，声音平静无波，清冷得如同冰玉相击。

“退下。”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可是圣女，这是杀了龙天羽的最好机会——”

“我说，退下。”

语气骤然加重，一股暗黑龙气瞬间席卷四方，压得所有黑暗强者齐齐一震，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后退，将整片空旷的战场，留给了这两个注定纠缠，也注定相杀的人。

天地之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呜咽，混沌浊浪翻涌的声音。

龙天羽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龙星儿十步之外的地方。

十步，不远，却如同隔着万古岁月，隔着光明与黑暗，隔着生与死，隔着骗与被骗。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是同一个声音，明明是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龙天羽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发出一声干涩而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来了。”

龙星儿垂眸，没有看她，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是黑暗阵营，是你的敌营。你只身前来，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知道。”

龙天羽轻轻点头，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可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龙星儿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温度，“龙天羽，你是诸天共主，是龙族的领袖，你应该在大营之中坐镇，调兵遣将，守住你的族人，而不是跑到敌人的地盘，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的。”

龙天羽轻轻摇头，银紫色的龙眸之中，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痛，有不甘，有迷茫，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期待。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

龙星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龙天羽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一样，痛得她浑身发抖。

“星落潭边，你我初见。

你给我送夜宵，你对我笑，你叫我天羽……

那些，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有没有一瞬间，你对我，是真心的？”

最后一句落下，龙天羽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在赌。

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赌这个骗了她一切的女子，心中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真情。

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龙星儿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卸下所有帝尊光环的龙天羽，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的痛楚与期盼，看着她明明身中剧毒未愈，却依旧孤身奔赴而来的模样……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从出生开始，她便是暗黑龙族的圣女。

她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她的人生，只有使命，只有复仇，只有覆灭正统龙族这一个目标。

她见过黑暗，见过杀戮，见过背叛，见过尸骨如山，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万古黑暗之中，冻成了坚冰，再也不会有任何温度。

直到遇见龙天羽。

那个在星落潭边，一身紫金帝袍，身姿挺拔，却愿意为了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放轻语气、满眼温柔的诸天共主。

那个会自然而然挡在她身前，为她隔绝一切危险的人。

那个会在深夜批阅奏折，心中却还在挂念着她的安危的人。

那个毫无防备，喝下她亲手端过去的剧毒夜宵的人。

那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真的痛了。

真的，动心了。

可她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回头。

她是暗黑龙族圣女，她身上背负着整个种族的命运，背负着万古的仇恨，背负着主上下达的死命令。

她和龙天羽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

光明与黑暗，从来势不两立。

正统龙族与暗黑龙族，早已是万古死敌。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步距离，不是身份差距，而是亿万生灵的鲜血，是万古不灭的仇恨，是注定你死我活的宿命。

她可以骗天下人。

可以骗龙天羽。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龙星儿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挣扎。

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没有。”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剐在龙天羽的心上，“从来都没有。”

“星落潭初见，是我设计的。

接近你，是我的任务。

对你笑，对你温柔，叫你天羽……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的。”

“我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一个——

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给你下毒，盗取祖龙秘境布防图，助黑暗大军，覆灭你们龙族。”

“龙天羽，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我真的会对你动心？

你以为，我和你之间，会有什么情分？”

“你是龙族共主，我是暗黑圣女。

我们是敌人。

天生的敌人。”

每一句话，都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龙天羽的心口。

龙天羽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一口金色的龙血，险些从嘴角涌出来。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之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原来……

真的全是假的。

原来，从第一眼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原来，她倾尽所有的一见钟情，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利用、随意践踏的天真。

好痛。

比噬龙散毒发时还要痛。

比神魂被撕裂还要痛。

龙天羽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看着龙星儿，声音颤抖，却依旧不肯放弃那最后一丝执念。

“我不信。”

“龙星儿，我不信你一点真心都没有。

如果你对我全是利用，全是欺骗，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杀我？

你明明可以下令，让黑暗大军一拥而上，将我斩杀在这里，一了百了。

可你没有。”

“你告诉我，为什么？”

龙星儿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她别过头，不去看龙天羽的眼睛，语气更加冰冷，更加残忍。

“留着你，还有用。

等灭世噬龙阵彻底成型，我要让你亲眼看着，龙族覆灭，龙脉崩碎，你所有的亲人，死在你面前。

我要让你体会，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你留着我，就是为了这个？”龙天羽轻声问。

“是。”

“那碗毒，也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是。”

“接近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是。”

一字一顿，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龙天羽只觉得，自己最后一点支撑着自己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哪怕全世界都背叛她，至少那一瞬间的温暖是真的。

至少那一眼的心动是真的。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眼前这个人，亲手碾得粉碎。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苦，极悲凉。

那是一种看透一切，却又痛到极致的笑。

笑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知道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全都知道了。”

“龙星儿，我龙天羽这一生，横扫诸天，未尝一败，执掌万族，无人敢欺。

我赢过强敌，赢过宿命，赢过诸天浩劫。

可我最后，却输给了你。”

“输给了一场，我自己心甘情愿踏入的骗局。”

“我不恨你骗我。

我只恨我自己，太天真，太愚蠢，太轻易交出真心。”

说到这里，龙天羽抬起头，再一次看向龙星儿，银紫色的龙眸之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为敌，不是来问罪，不是来夺回密卷。

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待我。”

“现在，我得到答案了。”

“我走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龙星儿一眼，拖着疲惫而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准备走回龙域的方向。

那背影，孤寂、落寞、破碎，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疼。

就在龙天羽转身的那一瞬。

龙星儿的心脏，像是被彻底抽空。

她看着那道孤寂的背影，看着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人，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星落潭的初见，闪过深夜主殿的灯火，闪过龙天羽毫无防备喝下毒夜宵的模样，闪过那一句温柔的“等我回来”。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几乎要全线崩溃。

她不能让她走。

她不能就这么放她走。

一旦龙天羽回到龙域，一旦她恢复过来，一旦她重整旗鼓，黑暗大军的计划，很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她是暗黑圣女，她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她必须狠下心。

必须断了这最后一丝念想。

必须……亲手了断这一切。

龙星儿的右手，缓缓抬起。

一柄由纯粹暗黑龙气凝聚而成的短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掌心。

短刃漆黑，泛着冰冷的寒光，刃身之上，缠绕着专伤龙族神魂的黑暗煞气。

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她，没有选择。

在龙天羽即将走出三步之远的那一刻。

龙星儿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提醒。

她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冲到龙天羽身后。

龙天羽心神俱疲，剧毒未愈，又毫无防备，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下一秒。

噗嗤——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声响，清晰地在空旷的战场之上响起。

那柄漆黑的短刃，从背后，狠狠刺入了龙天羽的左胸。

刺入的位置，精准无比，正是心脏所在之处。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龙天羽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定格在原地。

她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心口刺出的半截黑色刃尖。

金色的龙血，顺着刃身，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

混沌浊浪，也仿佛凝固。

龙天羽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龙星儿。

看着那张她曾经一见倾心、日夜思念的脸。

看着那双她曾经沉溺其中的清澈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只有决绝，只有……彻底的了断。

短刃还插在她的心口，黑暗煞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吞噬着她的龙气，撕裂着她的神魂。

可身体上的剧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因为心口的痛，早已将一切覆盖。

龙天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一张口，便是一口金色的龙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龙星儿的银色长裙之上，如同绽放的红梅，刺目而悲凉。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你……”

“为什么……”

龙星儿看着她心口不断涌出的金色龙血，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最后一丝生机与光亮，一点点消散。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那是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泪水，是痛苦，是挣扎，是绝望，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可她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冰冷。

她看着龙天羽，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注定让她们两人，永世不得解脱的话。

“龙天羽，别再傻了。”

“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泪水落下。

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她自己的心口，也刺上一刀。

龙天羽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明明比自己还要痛，却还要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那一刻，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她只知道。

心口的刀，很冷。

眼前的人，很痛。

她们之间，真的……完了。

龙天羽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温柔，也极悲凉。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眼前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笑容。

“好……”

“我知道了……”

“再也……不会了。”

话音落下。

龙天羽猛地一用力，将插在心口的短刃，直接从体内拔出。

又是一股金色龙血狂喷而出。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了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是龙星儿泪流满面、崩溃欲绝的脸。

而龙星儿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龙天羽，看着那柄染满金龙血的黑色短刃，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泪水，疯狂地滑落。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痛哭，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之上，蔓延开来。

她赢了。

她完成了使命。

她重创了龙族共主。

她离覆灭龙族，只差最后一步。

可为什么……

她的心，却比死了还要痛。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