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两种味道:地下掩体陈腐的、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冷空气,以及角落里那台嘶嘶作响的空气净化器竭力排出的、刺鼻的臭氧味。这两种味道如同无法调和的颜料,混杂在一起,涂抹在每一次呼吸之上。

伊森·克罗斯博士(Dr. Ethan Cross)坐在荧光灯管不断闪烁的实验室里,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电子管仪器散发出的微弱热量,是这间冰冷房间里唯一的慰藉,但它们发出的低沉嗡鸣,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上散落的、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和几个装着可疑组织样本的培养皿,落在了对面墙壁上。

那是一本厚重的、纸页泛黄卷边的日历。每一天都被他用红笔划上了一个粗重的“X”。他的视线越过这些密集的、令人窒息的标记,落在了顶部的年份标识上。

1993年10月17日

他的笔尖悬停在今天的位置,微微颤抖。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十年了。那场将天空烧成灰烬,将大地化为熔炉的浩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他最终还是用力划了下去,红色的“X”如同一个新鲜的伤口,烙印在纸上。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没有一天,他不在计算着失去。

实验室的气密门伴随着一阵压缩空气的嘶鸣声滑开。詹姆斯·麦卡伦中士(Sergeant James McCallan)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那身经过多次修补的USSRF(美国战略残存军)作战服上沾满了油污和某种难以辨识的干涸污渍。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

“克罗斯博士,”麦卡伦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B-6区的净水过滤器又堵了,列兵戴维斯(Private Davis)搞不定那老古董。需要您去看看。”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他那件同样洗得发白、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是白色的实验室大褂穿上。动作缓慢,近乎凝滞。

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狭窄的、被昏暗灯光切割的通道里。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混合着不知从何处管道传来的滴水声,构成这地下掩体永恒的背景音。偶尔能听到某个房间里,短波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夹杂着强烈静电噪音的模糊人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呓语。

B-6区是生活区的边缘,一个兼做储藏室的水处理间。年轻的列兵丹尼尔·戴维斯(Private Daniel Davis)正满头大汗地对付着一个由粗大管道和阀门组成的复杂装置,旁边放着工具箱和一块散发着霉味的抹布。

“博士,”戴维斯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让开位置,“压力阀没问题,但初级过滤罐完全堵死了,反向冲洗也没用。”

伊森蹲下身,无视了地面上冰冷的积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用手电筒照射着过滤器的观察口,里面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淤泥状物质。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水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腐败气息。这不是普通的泥沙。

“不是物理堵塞,”伊森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工具包里取出几个玻璃试管和一支橡胶吸管,“是生物膜。某种厌氧菌群在水管内壁大量繁殖形成的胶状物。戴维斯,去我实验室,拿第三排架子上的蓝色标记的消毒剂浓缩液,还有,带上我的手持离心机。”

戴维斯应声跑开。麦卡伦中士靠在门框上,看着伊森用吸管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

“又是那些‘东西’搞的鬼?”麦卡伦问道,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确认。

“不确定。可能只是普通变异菌株,地下水系统里什么都有可能滋生。”伊森将样本注入试管,动作精准而机械,“需要分析后才能确定是否需要提升整个水循环系统的消杀等级。”

等待戴维斯回来的时间里,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和远处发电机那稳定而沉重的搏动。没有交流,没有寒暄,只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力。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对抗着无处不在的衰败,以及潜伏在衰败阴影下的、更致命的威胁。

戴维斯很快带着东西回来了,气喘吁吁。伊森接过离心机和消毒剂,开始配置溶液。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如同钟表机芯。他将消毒剂浓缩液按特定比例稀释,然后连接到过滤系统的注药口。浓烈的氯味瞬间盖过了之前的腐败气息,刺鼻得让人想流泪。

“让药剂循环半小时,然后彻底冲洗。戴维斯,你留在这里监控压力表,有任何异常立刻关闭阀门并通知我。”伊森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下达指令,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彩。

“是,博士!”戴维斯立正回应,脸上恢复了点血色。

伊森拿起采集的样本试管,对麦卡伦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两人再次沉默地行走在通道中。这一次,麦卡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跟着伊森回到了实验室。

“还有事,中士?”伊森将样本试管放在支架上,准备稍后分析。

麦卡伦从作战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沾满化学污渍的实验台上。“巡逻队在D-7出口外围发现的,靠近上次发现异常电磁波动的地方。觉得你应该看看。”

伊森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严重锈蚀的金属身份牌,边缘已经扭曲,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刻字:“萨拉·克罗斯(Sarah Cross)”。旁边还有一张被塑封保护起来的、严重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妻子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公园里的合影,两人都在笑,背景是绿色的草坪和蓝色的天空,色彩鲜艳得如同一个拙劣的谎言。他的手指抚过身份牌冰冷的表面,又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妻子模糊的笑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迅速将油布重新包好,推回给麦卡伦。

“处理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

麦卡伦看着他,没有动。“博士,它出现在那里不正常。D-7出口距离华盛顿……很远。非常远。”

“我知道。”伊森转过身,背对着麦卡伦,开始摆弄一台闪烁着无数橘黄色灯光的频谱分析仪,“也许是掠夺者带来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没有意义了,中士。处理掉。”

麦卡伦沉默了片刻,最终收回了那个小包。“如您所愿,博士。”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重。

实验室里只剩下伊森一个人,还有电子管永不疲倦的嗡鸣。他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肩膀微微塌陷。过了很久,他才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铁锈、臭氧和残留氯气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离心机上,开始处理水样本。工作,只有工作能让他保持理智,能暂时填满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离心机发出均匀的旋转声。他等待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日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X”。每一天,世界都在变得更糟,更陌生,更残酷。而像麦卡伦这样的军人,还固执地保留着一些无用的形式,比如试图用过去的遗物来唤醒什么。但他们不明白,有些伤口,不能触碰,只能任由它在寂静中溃烂,结痂,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离心机停止了。他取出样本,在显微镜下观察。果然,不是已知的常见污染菌群。结构更加复杂,细胞壁呈现出不正常的金属光泽。他记录下观察结果,准备进行下一步的生化测试。这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从中央净水系统直接接的,带着一股始终无法完全去除的金属味。他小口喝着,感受着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掩体里的配给铃声响起,低沉而悠长,预示着午餐时间到了。他通常不去食堂,那里太吵,人太多。他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吃一点营养膏,或者啃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今天他却放下了水杯。也许是麦卡伦带来的那个身份牌扰乱了他的心绪,他需要一点……干扰。他脱下实验大褂,挂好,走出了实验室。

食堂位于掩体的中心区域,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大厅,曾经可能是车库或者仓库。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如果那能称之为食物)的味道——主要是煮熟的谷物、某种合成蛋白质和永远过量使用的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令人毫无食欲的气味。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着,人们面无表情,端着统一的金属餐盘,眼神麻木。

伊森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方。士兵们通常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粗鲁的笑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平民则大多沉默,眼神躲闪,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孩子们很少,即使有,也显得异常安静,睁着大眼睛,观察着这个灰色的、没有希望的世界。

他领到了自己的配给:一勺黏糊糊的、被称为“燕麦粥”的东西,一块灰褐色的、口感像木屑的合成肉排,还有几块维生素补充剂。他找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默默地开始进食。味道一如既往的糟糕,但他早已习惯。进食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与享受无关。

“克罗斯博士。”

伊森抬起头,看到阿伦·布莱克威尔技术员(Technician Aaron Blackwell)端着餐盘站在旁边。布莱克威尔是掩体里少数几个懂一些老旧电子管系统维护的人之一,年纪不大,但头发已经稀疏,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布莱克威尔,”伊森点了点头,“坐。”

布莱克威尔坐下,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紧张。“博士,关于主发电机的负荷问题……我有些担心。最近几天,电压波动更频繁了,尤其是晚上。我检查了稳压器阵列,有几个电子管的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烧毁。而我们……备件不多了。”

伊森慢慢嚼着那块合成肉排,吞咽下去后才开口:“库存清单我看过。能修复吗?”

“很难,”布莱克威尔摇头,“老化得太厉害了。而且,我们缺少关键型号的替换件。上次从旧丹佛废墟里搜刮回来的那些,大部分本身就是废品。如果主发电机宕机,备用电力最多支撑七十二小时,而且会严重影响生命维持系统和防御屏障。”

“我知道。”伊森用勺子搅动着那团燕麦粥,“优先保障实验室和医疗区的电力。生活区可以实行更严格的限电措施。”

“已经在做了,”布莱克威尔叹了口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找到稳定的备件来源,或者……找到一个更大、设备更完好的避难所。”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耳语。寻找新家园是一个敏感话题,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巨大的风险。很多人宁愿死在这个熟悉的地狱里,也不愿面对外面那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地狱。

“做好你分内的事,布莱克威尔。监控好发电机,尽可能延长它的寿命。其他的……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伊森结束了谈话,语气不容置疑。

布莱克威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埋头开始对付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午餐在沉默中结束。伊森将吃得一干二净(尽管难吃,但浪费食物是不可想象的)的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离开了喧闹的食堂。回到实验室,他继续分析水样本。生化测试确认了他的猜测,这种菌群具有轻微的腐蚀性,并能分泌一种神经毒素的前体物质。虽然浓度很低,不足以致命,但长期摄入肯定会对健康造成影响。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建议对所有储水罐和管道进行一次彻底的、高浓度消毒剂冲洗,并在之后的水质监测中增加对这种特殊菌群的检测项。

他将报告交给当值的传令兵,然后坐回椅子上。下午的时间,他计划整理一下最近收集到的变异生物组织样本数据。他从冷藏柜里取出几个标记好的样本盒,里面是从不同怪物身上采集的组织碎片:有来自“铁线虫巢”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几丁质外壳;有从被击毙的“疝行者”体内取出的、仍在微微搏动的怪异腺体;甚至还有一小块被封存在特殊容器里的、散发着寒气的“凝华者”残留物,那东西需要持续供电保持低温,否则会迅速气化消失。

他打开记录本,那是一本用废弃打印纸装订起来的厚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观察笔记和草图。他开始对照样本,更新各项生理指标数据。这项工作繁琐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时间在电子管的嗡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中悄然流逝。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着某一块组织样本出神。这些扭曲的生命形式,是这个世界疯狂本质的最佳证明。它们适应了污染、辐射和物理规则的崩坏,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繁衍生息。作为一名科学家,他本能地对它们感到好奇,想要剖析其背后的机制。但作为一名人类,一名失去了几乎一切的人类,他只有深深的厌恶和一种冰冷的恐惧。

傍晚时分,掩体内的灯光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关键区域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伊森将样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冷藏柜,锁好。他清理了实验台,将所有工具归位。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逐渐浓稠的黑暗包裹。

寂静中,远处发电机的搏动声变得更加清晰,如同这个地下钢铁巨兽的心跳。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他才会允许自己卸下所有防备。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妻子的笑脸,阳光下飘扬的金发,然后是冲天的火光,无尽的尘埃,以及通讯中断前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仪器指示灯像野兽瞳孔般闪烁。他不能停下,不能思考,不能感受。他必须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秒钟,直到身体的极限迫使他陷入无梦的沉睡。

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边,在今天的日期上,又用力划下了一个红色的“X”。动作熟练,毫不犹豫。然后,他离开了实验室,走向他在生活区那个狭小、冰冷的个人舱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孤独而坚定。

明天,又会是同样的一天。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嗡鸣,同样的衰败,同样的战斗。没有希望,也没有彻底的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严峻的生存。这就是他的生活,在废墟之下,在寂静与噪音之间,在记忆与现实的撕裂处,一天天,一年年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个“X”成为最后一个,或者,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无法支撑起任何一个微小的、红色的标记。

晨间的唤醒并非来自阳光或鸟鸣,而是通风系统换气时陡然增大的、带着铁锈味的寒风,以及头顶荧光灯管在启动瞬间那令人牙酸的嗡鸣和几下闪烁。伊森·克罗斯博士(Dr. Ethan Cross)在狭窄的军用床铺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金属床架传来的、发电机运转时特有的、极其低沉的震动。这震动透过薄薄的床垫,钻进他的骨骼,十年如一日。

他坐起身,动作因长期睡眠不足和肌肉僵硬而显得有些迟缓。单人舱室里唯一的家具就是这张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金属小桌,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从旧世界银行金库里搬来的、厚重但空荡荡的储物柜。空气里是他早已习惯的、混合着机油、臭氧和自身淡淡体味的沉闷气息。他穿上那件灰色的、肘部已经磨得发亮的日常制服,布料粗糙而冰冷。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先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防潮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边缘卷曲破损的旧笔记本,和一支只剩下小半截的铅笔。他翻开笔记本,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上面是他十年前,在最初的混乱和绝望中,用颤抖的手写下的观察记录、辐射值测量数据、以及一些零散的、关于生物适应性突变的猜想。字迹潦草,浸染着汗渍和……可能是泪水的痕迹。他每天早晨都会看几页,不是为了获取知识——那些早期数据大多不准确且过时——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以及他失去了什么。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也是一种锚定,防止自己在无尽的灰色岁月里彻底迷失。

合上笔记本,重新包好,锁回抽屉。他这才拿起放在门边架子上的个人水杯和毛巾,走向公共洗漱区。

洗漱区里已经有一些早起的人,大多是轮值早班的士兵。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明显的氯气味。伊森用少量的水打湿脸和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肥皂是掩体自制的,碱性很强,带着一股奇怪的油脂味,去污效果尚可,但总会让皮肤紧绷发干。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胡茬灰白的面孔,几乎找不到十年前那个在洁净明亮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对未来充满信心的遗传学家的影子。镜中人的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早餐依旧是食堂配给。今天轮到他去帮厨,负责分发那黏糊糊的、被称为“营养粥”的东西。他站在巨大的、边缘有些磕碰的金属桶后面,用长柄勺机械地为排队的每一个人舀上一勺。队列缓慢移动,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餐盘和勺子的碰撞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被压抑的咳嗽声。他看到詹姆斯·麦卡伦中士(Sergeant James McCallan)端着餐盘走过来,麦卡伦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伊森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的餐盘,分量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发电机房,”麦卡伦在接过餐盘时,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午饭后。布莱克威尔有事。”

伊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麦卡伦便端着盘子走向士兵聚集的角落。

帮厨结束后,伊森领到自己那份粥和一块硬邦邦的、需要用力才能咬动的压缩饼干,依旧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小口喝着粥,味同嚼蜡,脑子里却在回想昨晚分析的水样本数据,以及那份关于提升消毒等级的报告是否已经递交到负责后勤的军官手中。

回到实验室,他首先检查了昨晚离心分离后的水样本沉淀物。在更高倍率的电子显微镜下,那些菌群的金属光泽更加明显,细胞壁结构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类似集成电路的几何图案。这绝非自然演化的产物。他提取了少量沉淀物,准备进行更复杂的蛋白质组学分析,这需要动用那台占满半面墙的、由无数电子管和复杂线路构成的、运行时如同一个发热烤箱的“马克III型生物大分子分析仪”。启动这台老古董需要预热至少二十分钟,而且极其耗电。

在等待预热的时间里,他清理了实验台,整理了昨晚记录的变异生物组织数据。然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用各种废弃纸张和报告背面装订起来的笔记本,开始撰写每日工作日志。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无关上级要求,只是一种保持思维连贯性和科学严谨性的方式。

“日期: 1993.10.18。天气: 无数据(掩体内部)。环境辐射水平: 维持背景阈值(屏蔽层有效)。备注: 主发电机电压波动报告(布莱克威尔技术员);B-6区水污染事件后续处理(报告已提交,待批复);异常菌群样本分析进行中(初步判定为非自然结构,疑与‘铁线虫巢’次级代谢产物有关联,需进一步验证)……”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而清晰,与那本私密笔记本上的潦草截然不同。

分析仪预热完毕,发出一种稳定的、如同无数蜜蜂振翅的嗡鸣声。他将样本放入进样口,设定了分析程序。仪器面板上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开始以复杂的节奏闪烁,巨大的阴极射线管屏幕上滚动过一串串快速变换的数据流。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他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清点医疗物资库存。掩体的医疗区由他主要负责,虽然有一名叫做莉莎·雷诺兹(Lisa Reynolds)的、战前是护士的女性协助,但大部分技术性工作和药品管理还是落在他肩上。库存不容乐观。抗生素所剩无几,镇痛剂更是稀缺,主要用于重伤员手术。缝合线、消毒酒精、一次性注射器……所有这些旧时代看似普通的消耗品,如今都是用一点少一点。他们很大程度上依赖从废墟中搜寻,或者用有限的资源与偶尔遇到的、相对友好的幸存者团体进行以物易物。

他仔细记录着每一种药品的数量和有效期(如果还有的话),计算着在最低消耗标准下还能维持多久。这是一项令人沮丧的工作,每一次清点都像是在倒计时。

分析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提示音,表示分析完成。他走过去,阅读屏幕上滚动的结果。蛋白质序列显示出几种未知的、具有强效催化活性的酶,这些酶很可能就是导致水管腐蚀和神经毒素前体生成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在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的、与“铁线虫巢”核心组织相似的几丁质分解标记物。

这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掩体的地下水系统,可能已经受到了附近某个尚未被发现的“铁线虫巢”的污染,或者是有携带其孢子的生物经过水源上游。这不是一个好消息。“铁线虫巢”的扩张性和威胁性远非普通变异生物可比。

他将分析结果补充到日志中,并决定稍后要去见一见负责掩体安全的军官,可能是麦卡伦的上司,那位总是板着脸、名叫沃德·格里芬(Ward Griffin)的少校(Major)。

午休铃声再次响起。伊森没有去食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管昨天节省下来的、味道像石灰和粉笔混合物的营养膏,挤进口中,用水送服下去。这足以提供下午活动所需的能量。

他离开实验室,朝着位于掩体更深处的发电机房走去。发电机房是整个掩体的心脏,也是噪音和热量的来源。巨大的、烧着低质素燃料的主发电机如同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规律地颤动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高温金属味和臭氧味,比任何地方都要浓烈。

阿伦·布莱克威尔技术员(Technician Aaron Blackwell)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打开的配电柜前,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检测着里面密密麻麻、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电子管。詹姆斯·麦卡伦中士也在,抱着胳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紧锁。

“博士,”布莱克威尔看到伊森,立刻关掉了万用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来了。情况……不太好。”

“说具体点。”伊森提高了音量,以盖过发电机的噪音。

“你看这里,”布莱克威尔指着配电柜内部,“A3区和B7区的功率调节电子管,老化得非常厉害,内部灯丝发射效率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还有主稳压器的几个关键部件,我已经用备用件替换过一次,但剩下的备用件质量更差。我担心下一次大的负荷波动,比如防御屏障突然全功率启动,或者大规模水泵同时运行,就可能导致整个调节系统崩溃,进而引发主发电机过载保护性停机。”

“备用电力能支撑你维修吗?”伊森问。

“来不及!”布莱克威尔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如果主发电机真的宕机,等备用电力启动,我再去找故障点,更换部件……七十二小时绝对不够!而且,我们缺少测试设备,很多故障无法提前预判。”

伊森沉默地看着那些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电子管。它们的光芒,曾经象征着旧世界的科技辉煌,如今却成了维系这个地下世界存亡的、岌岌可危的命脉。

“你需要什么?”伊森问。

“我需要替换件!至少二十个特定型号的高功率稳压和调节电子管!库存里能用的已经全部用上了,剩下的都是废品。”布莱克威尔几乎是在喊,“我们需要组织一次外出搜索,目标明确,就是寻找这类电子管。旧世界的无线电发射塔、电视转播站、大型工业控制中心……这些地方可能会有。”

麦卡伦这时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清晰:“目标地点呢?布莱克威尔,你需要提供具体坐标。外面不是游乐场,我们不能漫无目的地搜索。”

布莱克威尔连忙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局部区域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这里,西北方向,大概五十公里,有一个旧时代的区域广播信号塔。还有这里,东边七十公里,是‘灰烬镇’(Ashtown)的废墟,战前那里有个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制造厂,可能有库存。”

麦卡伦看着地图,脸色凝重。“广播塔靠近‘低语峡谷’(Whisper Valley),那里是已知的‘残响怪’高频出现区。灰烬镇……更糟,上次侦察报告显示,那里有‘铁线虫巢’活动的迹象,而且土匪‘掠骨帮’(Bone-Takers)最近也在那片区域出没。”

伊森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也落在地图上。外出搜索意味着风险,极大的风险。但不去,就意味着坐以待毙,等待着某一天灯光熄灭,空气变得污浊,防御屏障失效。

“评估风险,制定计划,麦卡伦中士。”伊森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必要的。将搜索电子管列为优先任务。我需要知道你需要什么支援,以及预计的行动时间表。”

“是,博士。”麦卡伦挺直了身体,恢复了军人的干脆利落,“我会和布莱克威尔技术员详细规划路线和所需装备,最晚明天早上向您和格里芬少校汇报初步方案。”

伊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轰鸣的、仿佛随时会罢工的庞大发电机,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闷热而嘈杂的地方。发电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原本就沉重不堪的日程表上。

回到实验室,下午的时间他用来培训莉莎·雷诺兹如何操作一台老旧的血液分析仪,以及如何分辨几种常见的辐射病症状与新型病毒性感染的区别。雷诺兹学得很认真,但她有限的医学背景让她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伊森不得不反复解释,耐心耗尽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生硬。雷诺兹只是默默地点头,记录,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在这里,每个人都承受着压力,每个人都学会了忍耐。

培训结束后,伊森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的后遗症。他吞下了一小片珍贵的、用于缓解神经性疼痛的药物,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十分钟。

傍晚,他强迫自己去生活区的公共活动室待了一会儿。那里有一些人在玩用废弃零件自制的棋类游戏,或者只是聚在一起,听着那台信号时好时坏的短波收音机。伊森通常只是坐在角落,观察着。他看到孩子们在玩一种用瓶盖和铁丝做成的玩具,他们的笑声在压抑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来一丝微弱的、关于生命韧性的启示。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没有眼睛的布娃娃,跑到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医生吗?”女孩问,声音清脆。

伊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能治好我妈妈的咳嗽吗?”女孩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伊森看着女孩,喉咙有些发紧。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只能勉强说道:“……我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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