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模仿溟涬遗民的外观设计服饰，穿上那种泛着深蓝色光泽的紧身衣，在头上插三对塑料鳍片，聚在一起跳什么“星际感应之舞”。
网上那些平时嘲笑公济世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拨。
一拨继续嘲讽，只不过嘲讽的对象换成了那些狂热崇拜异常文明的家伙：
“快看快看，星海兄弟会又发新视频了！这次他们在学外星人走路！走得跟抽筋似的！”
“那叫‘星际感应之舞’，懂不懂？人家是在跟高等文明建立精神链接！”
“精神链接笑死我了，你链接上了吗？他们回你了吗？”
“回什么回，人家外星人忙着建生态圈呢，哪有空理这帮神经病。”
但另一拨人，却开始认真起来。
“说真的，如果那个文明真的那么高等，为什么不能试着接触一下？说不定人家愿意教我们点什么。”
“你这话跟那些狂热分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在于他们脑子发热，我只是在理性思考。一个能跨越宇宙的文明，如果真想毁灭我们，还用等到现在？”
“人家既然选择待在火星，说明至少暂时是和平的。那和平为什么不利用？”
“利用？利用什么？人家凭什么理你？”另一个人问。
“凭什么？凭我们是智慧生命，凭我们也有文明，凭我们至少值得一个对话的机会。”
“公济世那帮人就知道封锁封锁封锁，除了封锁还会什么？”
这种争论在网上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渗透进现实生活。
饭馆里，地铁上，办公室茶水间，到处都能听见类似的对话。
有的人满脸不屑，有的人忧心忡忡，还有的人眼神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那是狂热的前兆，是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而公济世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
所有关于火星的讨论，只要不涉及具体坐标、不传播核心机密、不煽动实际行动，就任由它们在那儿发酵。
毕竟——比起让这些人把注意力转向什么“星海兄弟会”、“星际感应之舞”，总比让他们真的去尝试接触异常文明要好得多。
因为公济世内部最清楚那份附录壹零柒点贰里写的内容是什么——
“任何试图私自前往火星接触该文明的行为将导致不可逆的意识污染，主要表现为时间感知紊乱与自我边界消融。”
那不是威胁，是警告。
而那些狂热崇拜异常文明的家伙，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崇拜什么。
火星轨道上，三颗“天监-柒型”观测卫星已经部署到位。
它们像三只沉默的眼睛，日夜不停地盯着那片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巨大穹顶。
卫星传回的数据显示，生态圈内部的活动一切正常。
那些溟涬遗民在重建家园，在适应新世界，在用他们那整体场式的思维方式缓慢地、集体地做着每一个决定。
他们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天空，透过那半透明的穹顶，透过火星稀薄的大气，看见那三颗人类送上去的卫星。
然后他们的鳍片会轻轻闪几下——像是在交流，像是在记录，像是在做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做出的决定。
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更像是一层极具韧性的薄膜，其强度与两侧世界的“秩序”程度息息相关。
在物质世界文明的语境下，这层屏障的渗透性，与文明自身所制造的“逆熵”规模成正比。
在意识世界文明的语境下，这层屏障的渗透性，与文明自身所制造的“熵增”规模成正比。
通常情况下，以地球文明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水平——
那些散布在城市各处的电厂、那些日夜不停运转的工厂、那些由无数代码构成的数字网络——所制造的逆熵现象……
通常而言只足以让屏障产生细微的裂隙，仅能渗透进零星的“异常”个体——
或是某种扭曲的“异物”，或是某个与现实世界产生交叠的异常空间，却远不足以让一整个异质文明整体穿越这道屏障。
这便是过去数千年乃至数百年来，处于物质世界的地球所面临的常态：
偶尔有“异常”、“异物”或是“异境”渗透进来，它们像是从意识世界的汪洋大海中不慎溅出的一滴水——
虽然会造成麻烦，甚至酿成局部灾难，但终究是“个体”层面的威胁。
公济世亿万年的历史，便是在与这些“个体”周旋、封禁、清除的过程中书写的。
然而，显而易见的，这次的渗透现象极其非常规——其规模与强度，已远超地球文明当前发展程度所应引发的范畴。
那零点三秒的虫洞开启，不是一滴水的溅出，而是将一整片池塘直接倾倒进了物质世界的汪洋大海。
一整颗行星，连同它上面十九亿智慧生命——
以及他们完整的文明形态、科技体系、社会结构，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常理，硬生生地被“塞”进了太阳系。
这已经不是“渗透”，这是“降临”。
当火星上那持续七十二小时的地震终于平息，当天文望远镜和轨道探测器传回的数据经过无数次复核最终被确认为真实，整个公济世全球网络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随后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自我审查与责任追溯。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戴着老式防毒面具、穿着深灰色工装连体服的沉默身影——“默铭人”。
公济世的内部调查报告，在事发后第四十八小时便已出炉，以最高加密等级传阅至全球各分部决策层。
报告的措辞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经查，异常编号公济世-柒壹伍，通用代号：默铭人的常规封禁单元位于雕塑市公济世分部地下深层封禁区的‘寂区-柒’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