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再次坐在那张堆满古籍的书桌前，面前是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深渊契约论》。
她盯着封面看了三秒。
然后果断把它推到一边。
“不行，这本很明显不是初学者能快速掌握的书，先换一本。”
她从旁边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一些的，书名是《深度剖析契约条例与契约构建》。
翻开第一页。
“契约的本质是双方意志的交换……”
看到开篇第一句话，星月的小脸就苦了下来。
这开头的内容怎么和那本催眠神书写的差不多啊……
意识到自己可能躲不过这些专业的基础理论知识后，她只好硬着头皮接着看下去。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契约的构建往往存在着诸多可以‘灵活变通’的空间……”
灵活变通的……空间？
星月眨了眨眼睛，她忽然感觉这书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她心中升起好奇，继续往下看。
“……例如，条款中的‘合理时间内’这一表述，就为执行者留下了充分的解释余地。何为‘合理’？完全由执行者定义。”
“再例如，‘在不违背契约精神的前提下’这一补充条款，几乎可以成为任何操作的合法依据，因为‘契约精神’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诠释的概念。”
“……故契约的本质是双方意志与思维上的博弈，掌握条例的解释权，就等于掌握契约的主动权……”
嗯？这个有意思。
星月继续往下看。
“……若甲方在契约中承诺‘永不伤害乙方’，但未明确界定‘伤害’的定义，则甲方可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通过第三方间接达成目的，此行为不构成违约……”
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她又翻看了几页。
“……又例如：‘每日提供一餐’的条款中，若未明确规定‘餐’的标准，则可提供仅包含一粒米的一餐，从字面上仍可视为‘一餐’……”
星月的嘴角抽了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本书根本不是在教人怎么遵守契约，而是在教人怎么钻契约的空子。
用模糊的词汇代替精确的表述、在不起眼的条款里埋下关键设定、利用多份契约之间的关联制造解释空间……
不过，这书要比上一本《深渊契约论》要有趣一些，里面还有插图注解，不是特别催眠。
一个钟头后，星月把这本书看完，似有所悟。
接着星月将它放到一边，又拿起桌上另一本《契约中灵魂绑定的漏洞》。
翻开。
“……灵魂绑定的契约看似无解，实则存在诸多可操作空间。例如，若绑定是基于‘自愿’的前提，则可从‘自愿’二字入手，证明乙方签约时处于非自愿状态，从而使契约失效……”
星月若有所思。
又是一个钟头后，她又拿起一本《论如何在契约里夹藏私货》。
“……优秀的契约制定者，懂得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条款中埋下伏笔。”
“一份完美的契约，应该让甲方觉得他占了便宜，让乙方觉得他没吃亏，而让真正懂行的人知道——主动权始终在你手里。”
又双叒一个钟头过去，星月越看越觉得这些书有点……不对劲。
她拿起最后一本：《三句契约条例让人类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翻开第一页，开篇只有一行字：“本书传授的方法技巧仅适用于智商低于平均水平的弱智人类。”
星月：“……？”
她默默把这本书合上了。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书……
竟然全都是在教新手恶魔怎么钻契约的空子啊！
星月有点哭笑不得。
好家伙，除了那本《深渊契约论》全是严肃晦涩充满各种高深理论的知识外，其他书基本全是实战派。
什么“如何在契约里埋暗桩”“怎样用模棱两可的词语让乙方掉坑”“契约漏洞的101种利用方式”……
这哪里是契约学，分明是合同法漏洞攻防战全攻略。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星月反而快速理解了契约的本质。
她在心里默默整理这几个小时内所掌握的知识。
契约不是绝对公平的。
虽然它是由双方共同构建的“规则”，但规则本身就是可以被解读、被利用、被钻空子的。
谁更懂规则，谁就更有优势。
谁更懂漏洞，谁就能在规则的缝隙里游刃有余。
而在这些书中，星月经常看到里面有提及一段关于契约的历史发展。
这些书会被创作出来，源于多年前，一位新魔王登基时发起的一次改革。
据说，曾经的契约几乎只是普通的口头约定，对恶魔们没有任何约束力，遵不遵守全凭恶魔们自己意愿。
但自那场改革以后，一切就都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书中没有详细说过。
不过，在此之后恶魔们可能会在契约上做各种文章，可能会用各种花言巧语诱骗对方签下不平等的条款，可能会用各种手段让对手吃亏……
但一旦契约成立，他们就一定会遵守契约上的实质承诺。
不是因为他们善良，而是因为……
星月想起那些书里经常出现的一句话：
【契约应当是吾等魔族的尊严，而非轻飘飘的一纸戏言。从今往后，以真名起誓，以灵魂守约。背信弃义者，不配存于魔土。】
所以，现在的恶魔或许并不诚实，但绝对守约。
星月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在地牢时，菲莉丝对圣女小姐说过只要愿意配合，就会放过她，并让艾米奇和她团聚。
后来，菲莉丝捉弄完，也确实放过了对方，没有真的杀死对方。
而艾米奇现在更是就在自己的房间，估计等醒来就能去看望薇安娜了，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重新团聚了。
还有那次在薇安娜面前，菲莉丝随口答应隔天会再去看她。转身却在房间里笑着问自己：“你不会真信了吧？”
星月当时还觉得菲莉丝好坏，以为圣女小姐又要继续受苦。
结果第二天，她们最后还是去了地牢，顺便还把断头台也给撤走了。
哪怕那是光明教廷的圣女，哪怕她是魔王城的囚徒，哪怕她对整个魔族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菲莉丝依旧履行了那句人前随口说出的承诺。
星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陷入沉思。
难不成，这条准则对她这位魔王来说也同样适用？
前朝的剑也能斩本朝的官？
还是说菲莉丝就是那位制定规则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