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鬼的声音不住颤抖，像是站在它们面前的早已不是夏辰星，而是独属于幽鬼的死神。

“一个问题，我只问一次。”夏辰星伸出食指和拇指，遥遥捏住说话那只鬼影的身体，“瘟疫魔神现在在哪？”

只要能得知瘟疫魔神的下落，把夏拉卡带过去，无论是这次的任务还是天神的请托，他都算是完美解决。

“你见不到祂！”幽鬼说着，嘴里冷冷吐出两声笑。

“我没什么耐心，三、二、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拇指和食指渐渐收拢。

这种倒计时的方法他曾对希尔薇用过，就连那家伙都吃这套，这些幽鬼自然也不在话下。

可最后一个读数落下，躺在地上的幽鬼却没有一个张口，相反，它们那有如一条灰线的嘴巴斜向上勾着，甚至能让夏辰星听清它们的冷笑。

难道它们真不怕死？

啪！

夏辰星猛地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块，宛如捏死一只虫豸。而刚刚开口的那只幽鬼应声在紫雾中散作一团黑气，消散而开。

他这么做算是杀鸡儆猴，既然一只嘴硬不肯说，保不齐自己真的动手后，下一只就会害怕说出来。

他将手指转向另一只，将它虚空捏住：“三、二……”

“哈，哈哈！”

没想到这一只竟笑了起来，更引得其它幽鬼视死如归般地大笑：“你这么做没用，我们对神明大人绝对地忠诚。”

夏辰星长叹口气，好在他从开始也没抱太大期望。

他只好大张开手，将地上那些鬼影全部笼住，毫不犹豫地合手拍在了一起。

两道纯白的光壁随着他的手势从外向内挤压，轰的一声响将那些幽鬼全都挤作了黑色的粉齑。那些粉齑又转瞬在光壁的照耀下消散不见了。

似乎有些太轻松了……

夏辰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溢出的温热感尚没散去，可却已经没他用武的地方了。

这感觉就好像你费劲千辛万苦找来了一款高难度游戏的外挂，却发现这外挂强到一键就能秒掉所有的怪物。游戏自然也就索然无味了。

他缓缓攥住拳，知道这外挂只是临时租借，过不了多久还得还回去。

那毕竟不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他深吸了口气，平静着自己的情绪，拉开车门准备回到车上。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危机顺利解决。照夏拉卡所说，只要把这些幽鬼都杀死，死雾很快就会散去。

他的一只脚已经跨上了车……

“桀桀桀。”

漏网之鱼？

他循声看去，眼角不由一皱。

就在刚刚光壁合拢的位置，那些鬼脸又和最早时一样，全都浮现在空中，铸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黑色蜂巢。

“可怜的夏辰星，你以为凭你那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就能让我们死？我说过的，这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死雾，在这里，就算你体内的女鬼出来也杀不死我们，桀桀桀……”

夏辰星挪回已经搭上车的左脚，一言不发地推上了车门。

就在刚刚他迈上车时，他心里还有一个位置空落落的。可幽鬼的这一句话，立刻帮他把心里的缺口补上了。

他望着眼前这些死而复生的幽鬼，不由想起了他刚迈入魔法境的第一天。

面对那些同样杀不死的尸体，他无力、绝望、痛恨到肉身冲进去想让那群尸体将自己吞没。

是啊，归根到底，世间一切的绝望都是源自于实力的不足。

但凡他当时有像樱洁那么强大的力量，什么脑子和心、什么依靠伙伴？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份力量改写一切令他不爽的规则。

而现在，他有！甚至很可能是远超樱洁的力量！

他攥拳，用轻又缓的步子一步步向那些依然在尖笑着的鬼脸靠近。

他低着头，努力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他没办法压住自己的嘴角。

他不得不承认。秩序能在体内涌动的感觉实在太过舒爽，像是冬日里的温泉涌入毛孔，轻轻挑弄着体内每一寸足以让人酸爽无比的神经。

有谁会介意多使用几次上帝一般的权能呢？

他抬起头，眼睛半眯成菱形，嘴角勾起了比那些幽鬼更为锐利的弧度。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挥手，毫不费力地将那黑色的蜂巢从中间撕开，又像团纸一样将那些幽鬼揉皱成一团。

他抬手，像玩玩具一样将那团幽鬼向上抛出。

直到这时，那些可怜的幽鬼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簇黑气如箭矢一般从黑团里窜出，朝夏辰星射来。

夏辰星只将食指左右一拨，那些黑箭便了无踪影。

他满足地大笑着，躬着身将手贴向地面，直到那团幽鬼快要触地的瞬间才将它们重新接住。

他横着胳膊转身旋转，按着那团幽鬼在紫雾里擦出了环绕一圈的黑气。

没错，他就是在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快乐过了。

他想成为世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那是他从小就有的愿望。

可就因为这件事，他受过多少次冷眼和嘲笑？

老师笑话他，林浩天笑话他，家中的男人……幽鬼……黑魔导师……

要不是自己是预言中的救世主，怕是徐莉都会认为他作为一个无魔者永远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现在，他确实做到了。

他硬是把自己笑出泪来，也说不清究竟是激动更多还是欣喜更多。

他残存的理智一遍遍警告着他，这一切只是暂时的，这只不过是夏拉卡借给他的力量。

但那本就无所谓！

如果这是他此生唯一能实现梦想的一瞬间，他就更该好好把握，尽情享受，不是么？

他扬手，在幽鬼黑气和利爪疯狂的攻势中轻描淡写地，摆弄着那些鬼影。

他弹指，观察着那些鬼影如何支离破碎。

他打着节奏，像拉手风琴似的将那些幽鬼两两对撞在一起，又将它们的黑色碎末洒落。

他甚至学着希尔薇的样子打个响指，看着自己的魔法能是如何把它们向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炸开。

每一次，它们都会死而复生，好似无休无止永无止境。

但夏辰星早已乐此不疲。

他大可以向夏拉卡请教这种情况的处理办法。

但他却一点不想这么做。

他还没有把自己能想到的方法，所有能折磨的手段统统用在这些幽鬼身上。他还远没有听够这些魔物的哀嚎。

为了这一天，他整整憧憬了十八年。或许这一天过去后，一切又会恢复成曾经的样子。他依然是那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废物。

他只是感觉到心里某处被封印的枷锁突然解开了，火焰仿佛从那里喷涌而出。他根本没机会去拦。

汗水流了他满身，他却丝毫觉不出热。

他的胳膊明明已经累到颤抖，他同样也无从察觉。

他只是肆无忌惮地屠戮着面前的这些幽鬼，一次又一次。

渐渐地，就连包裹着他的紫色死雾也开始在他视野里消散。随着那些幽鬼重新复活，在他眼中的不再是黑色鬼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浩天在那里大笑，被他杀死了。

“家”里那个喝醉酒的男人在大笑，被他杀死了。

最后换成段珊珊穿着最漂亮的白色长裙也在那里大笑。他抬手撕去了她肩膀上的一块布料，看着她一脸惊愕又羞涩的表情，冷笑着弹指令她灰飞烟灭。

原来，至高的权利、肆意的杀戮，是这样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那一刻，他有如醍醐灌顶，好像过去的十八年全都白活了。

更多！他想要更多！

把这些幽鬼的样子捏造成更多欺辱过嘲讽过自己的人，让他们全都以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去死！

他数不清多少次，或许是第40次把那些幽鬼举起，甩到车窗上，这回准备将它们串成一串。

既然这些幽鬼死不了，又这么想和自己玩，他不介意再陪它们玩四十次。

能暂时屏蔽一切痛觉的秩序能聚集在他已毫无血色又拼命颤抖的手掌上，但他的视野中已再没有位置容纳他那只近乎不成人样的手掌。

就在他准备把能量激出的瞬间，他的余光终于从车窗中捕获到了一抹他之前没留意过的身影。

那是……

他竟困惑了一瞬间，近乎忘了那个人是谁，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

精灵耳？！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脑海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白色的浓雾，他刚刚皱着眉头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这个名字从迷雾中浮出。

等等……我这是？！

他举着的右手如同悬着的铅锤一般沉重坠下。他倒吸一口凉气，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刚刚做出那些行为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陌生人。

他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的汗水已有不少被夜晚的冷风冻成了冰渣。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脑袋痛到恨不能一头撞在车框上撞开。

我这是怎么了？！

他咬着牙，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像疯了一般对杀戮产生那么大的兴致。

紫雾仍未散去，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是血的味道。

夏辰星干呕了一声，左手忍不住按在右腹部。肝脏正在作痛。

不，不对，这里一定有哪里不对，必须赶紧离开这儿！

他再也不管那些幽鬼的笑声，拽开车门一头扎了进去。

他这才发现，副驾上精灵耳的脸色已如蜡白。

冷汗冒满了额头。他刚刚是哪来的心思不顾老师的生死，非要和那些杀不死的幽鬼较劲？

当！

他气得重重砸向了自己毫无感觉的右臂，仿佛那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我刚刚一直在喊你，但你好像听不见。”夏拉卡的声音安如磐石，让六神无主的夏辰星一时涌出了眼泪。

“我……”

“这些以后再说。”夏拉卡打断道，“我们没必要杀死这些幽鬼，你刚刚已经在死雾中撕出了一个口子，往左边看。”

夏辰星咬着牙止住泪，向左转头。

那里，一丝明亮的白线如探照灯一般刺穿了浓雾。

“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向那边加油，撞出去！”

“嗯！”夏辰星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全然不顾从脸颊滚落的泪滴，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脚油门朝光亮处冲出。

唰……

一阵耀眼的光芒后，他赶忙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暂时停住了。

车子竟悬在半空中，正向悬崖下方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