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遗境之内,永远是温和如春的光景。
没有残界的灰暗死寂,没有风沙呼啸,没有寂灭气息侵蚀,只有灵泉叮咚轻响,葱茏草木轻轻摇曳,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鸿蒙光点,落在伤口上便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连呼吸都变得安稳舒缓。
这座被凯尔希独自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小世界,成了一家人在诸天崩碎后,唯一能喘息、能疗伤、能暂时放下恐惧的安身之所。
白玉石台之上,龙曦静静躺着。
凯尔希以自身孕育的鸿蒙生机,日夜不间断地温养她濒临崩碎的龙魂,压制那深入骨髓的寂灭诅咒与旧伤隐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浅淡的血色,微弱断续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连周身散溢的紫金龙息,都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泽。
她依旧没有醒来,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正在一点点好转,脱离了那道随时会陨落的生死线。
悬在众人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伊曦整日守在石台旁,几乎寸步不离。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创世共主,只是一个担忧妻子、守护女儿的普通男人。有时会轻轻为龙曦梳理散乱的长发,有时会指尖轻触她的眉心,将自己仅剩的一丝温度渡过去,有时就只是安静坐着,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一守便是一整日。
神力尽失、神核受损的他,做不了太多事,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陪伴着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人。
灵汐、克莱伊雅六位长辈,在遗境充沛的灵气滋养下,伤势也在缓慢恢复。他们不再需要时刻紧绷心神防备危险,偶尔会在灵泉边静坐调息,偶尔会照看一下遗境里的灵植,偶尔会看着龙伊与凯尔希的身影,眸中露出释然又温柔的笑意。
他们看得很明白。
这个突然出现、名为凯尔希的少女,对龙伊的在意与守护,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相遇与相助。
她的眼里、心里、一举一动,全都是龙伊。
而这份纯粹无二的心意,在这片支离破碎的绝境里,显得格外珍贵。
整个遗境之中,最忙碌、也最温柔的身影,便是凯尔希。
她从不多言,始终安安静静,却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全。
会按时用灵泉之水浸润玉巾,轻轻擦拭龙曦的脸颊与指尖,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会采摘遗境中最具生机的灵果,榨成温润的果汁,耐心喂到勉强能吞咽的龙曦口中;
会整夜整夜守在白玉石台旁,闭目调息,将一缕又一缕鸿蒙生机持续不断地渡入龙曦体内,确保寂灭气息再也无法反扑;
会记得龙伊所有细微的习惯与情绪,在她疲惫时递上温热的泉水,在她沉默难过时安静陪在身边,在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时,默默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龙伊的生活,从绝望漂泊,一下子变得安稳而规律。
她依旧日夜守在娘亲身边,却不再是那个无助崩溃、只能痛哭的孩子。
因为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凯尔希。
一个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的、稳稳站在她身后的人。
这日午后,温暖的光晕洒满遗境。
龙伊坐在石台边,小手轻轻握着龙曦微凉却不再冰冷的指尖,小脑袋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遮住了眸底淡淡的疲惫与不安。
家园尽碎,诸天崩毁,终极一战败北,古老意识依旧潜藏在未知的黑暗里……
那些沉重的画面,总会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她心口发闷,浑身紧绷。
她是少主,是双神之女,是家人的希望。
她不能崩溃,不能软弱,不能一直沉浸在痛苦里。
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惨败、失去一切的孩子。
“又在想事情?”
一声清淡温柔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凯尔希端着一盏温热的灵泉茶,缓步走到龙伊身边,轻轻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银发垂落,扫过龙伊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苍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疏离,只有满满的、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在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坚强,看穿她所有藏在心底的不安与难过。
龙伊微微一怔,抬起头,撞进那双平静却温暖的眸子里,心头一颤,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软了下来。
“没……没有。”
她下意识地想掩饰,声音却微微发哑,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脆弱,“我只是在想,娘亲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重建家园,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下去。
从前……
从前有万世安界,有完整的家园,有欢声笑语,有不必担惊受怕的安稳岁月。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凯尔希没有说安慰的大道理,也没有讲空洞的希望。
她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龙伊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而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会醒的。”
凯尔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有我在,你娘亲一定会平安醒来。”
“家园也会重建。”
“只要你想,只要我们一起,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陪你做到。”
“可是……”龙伊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现在连力量都没有,本源沉睡,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我很没用……”
终极一战,她输了。
残界逃亡,她差点连娘亲都护不住。
如今的安稳,全都是凯尔希带来的。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日夜扎在她的心头。
凯尔希轻轻握住龙伊的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她的手很稳,很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紧紧贴着龙伊的肌肤,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你不是没用。”
凯尔希看着她,苍青色的眼眸无比认真,“你拼尽一切守护家人,你在绝境里从不放弃,你比任何人都坚强、都勇敢。”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我会保护你,会帮你,会和你一起承担所有痛苦与危险。”
“你的力量,本就与我相连。
你醒一分,我便强一分。
你若坚定,我便无所不能。”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轻颤,同时从龙伊与凯尔希的体内响起!
龙伊浑身一震,只感觉沉睡在灵魂深处、早已枯竭破碎的鸿蒙本源,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丝暖意很小,很轻,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如同冰封大地中冒出的第一缕嫩芽,顺着血脉缓缓流淌,让她原本剧痛麻木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暖。
额间深处,那枚黯淡到彻底消失的终极神纹,竟在此刻,轻轻闪烁了一下极淡极淡的金光!
而与此同时,凯尔希的周身,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青色光晕。
苍青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原本内敛平和的气息,悄然攀升了一丝,与龙伊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力量同步觉醒。
在龙伊心底最脆弱、却也最坚定的这一刻。
龙伊猛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向凯尔希,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欣喜。
“刚才那是……”
“我的力量……醒了一点点?”
“嗯。”凯尔希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好看的弧度,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如同冰雪初融,“你愿意振作,愿意相信自己,你的本源便会醒。”
“你的力量醒来,我也会随之变强。”
“我们本就是一体。”
一体。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龙伊的心底,却激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起来。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凯尔希,看着她清冷温柔的眉眼,看着她专注认真的目光,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心中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正在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温热,一点点被悄然填满。
在她失去一切、跌入最深绝境的时候。
是凯尔希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
是凯尔希不离不弃,守她于朝夕。
是凯尔希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们是一体。
原来在这片荒芜绝望的世界里,她还能拥有这样一份纯粹无二、倾尽所有的温柔与守护。
“凯尔希……”
龙伊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眸中泪光闪烁,却不再是痛苦与难过,而是满满的安心与悸动。
“我在。”
凯尔希应声,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一直都在。”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遗境的微风轻轻拂过,卷起细碎的鸿蒙光点,在他们身边缓缓环绕。
灵泉叮咚,草木轻摇,时光变得缓慢而温柔。
无需更多言语,那份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情愫,早已在无声之间,悄悄扎根、蔓延,刻入彼此的灵魂。
不远处。
伊曦靠在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着女儿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看着凯尔希眼中独属于龙伊的温柔,金色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释然、欣慰,还有一丝浅浅的暖意。
他曾经担忧,曾经警惕,曾经不安。
可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名叫凯尔希的少女,是真的在用全部的心意,守护着他的女儿。
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能有一个人,如此坚定地陪着龙伊、护着龙伊,对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安心。
“看来……伊伊,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伊曦轻声自语,目光重新落回白玉石台上的龙曦身上,语气温柔,“龙曦,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有人守护了。
你也要快点醒过来,亲眼看看。”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石台上的龙曦,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紫金长发之下,一丝极淡的龙息,缓缓溢出。
龙伊与凯尔希同时察觉到,立刻回过神,齐齐看向石台。
“娘亲!”
龙伊激动地站起身,扑到石台边,紧紧盯着龙曦的脸庞。
凯尔希紧随其后,站在龙伊身侧,抬手再次渡入一缕鸿蒙生机,苍青色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快醒了。
龙魂已经稳固,诅咒也被压制,用不了多久,就能睁开眼睛了。”
话音刚落。
龙曦的睫毛,再次轻轻颤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更加清晰。
紧接着,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咳……”
一声极轻极浅的咳嗽,缓缓响起。
沉睡了无数日夜的万龙之主,终于在鸿蒙生机的温养、在凯尔希的守护、在家人的期盼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紫金龙眸,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茫与虚弱,却依旧清澈明亮,一点点恢复光彩。
她缓缓转动目光, first 看到的,是守在石台边,满脸激动与欣喜的龙伊。
然后,是旁边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伊曦。
最后,目光落在龙伊身后,那道银发青眸、气息温和的凯尔希身上,微微顿了顿,露出一丝疑惑。
“伊伊……”
“爹爹……”
龙曦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无比。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龙伊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一下子扑到龙曦身边,轻轻抱住她,不敢用力,却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喜悦。
“娘亲!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好想你……我好怕……”
龙曦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顶,紫金龙眸中泛起泪光,温柔得一塌糊涂:“娘亲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傻孩子。”
伊曦走上前,紧紧握住龙曦的另一只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却深情的话语:“欢迎回来,龙曦。”
“我回来了。”
龙曦看着他,轻轻点头,眼中满是眷恋与安心。
一家人,历经生死别离,历经家园破碎,历经绝境漂泊,终于在此刻,再次团圆相拥。
凯尔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苍青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笑意。
她的使命,本就是守护龙伊。
而守护龙伊的幸福,守护龙伊的家人,守护龙伊在意的一切,本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龙伊回过头,看向凯尔希,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她朝着凯尔希,轻轻伸出手。
凯尔希缓步走上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轻轻握住龙伊的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再也没有分开。
龙曦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安心与依赖,看着凯尔希眼中纯粹无二的守护,紫金龙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认可与接纳。
遗境之内,暖意融融。
家人团圆,爱人相伴。
绝望散去,希望重燃。
残界的黑暗依旧笼罩在外界,古老意识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重建家园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可此刻,没有人再感到恐惧,没有人再感到迷茫。
因为他们知道。
从今往后,一家人会紧紧相依。
龙伊的身边,会永远站着一个凯尔希。
不离不弃,生死相伴,力量同生,心意相通。
龙伊抬头,看向身边银发青眸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
“凯尔希。”
“嗯?”
“以后,我们一起。”
“好。”
“一起等娘亲完全康复。”
“一起恢复力量。”
“一起重建我们的家园。”
“一起,面对所有未来。”
凯尔希看着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响彻在这片小小的遗境之中:
“好。
无论未来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安稳还是艰险。
我都陪你。
永远。”
阳光洒满鸿蒙遗境,温暖包裹着每一个人。
破碎的一切,终将在相守与陪伴中,慢慢重铸。
失落的一切,终将在坚定与希望中,慢慢归来。
而龙伊与凯尔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绝境中相遇,在相守中相爱,在并肩中变强。
直至,再次撑起属于他们的天地。
直至,万世安界,重回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