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样?”
忽然,一道沙哑而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希薇娅的碎碎念。
希薇娅施放魔法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下头,对上了艾芙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那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难以置信的茫然,有深刻的自责,有被看穿的狼狈,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
她那只眼眸里,倒映着希薇娅苍白却写满焦急的脸。
“明明……我们明明才刚认识没几天。”
“我,我还利用了你……利用了你的信任,利用了你的天赋,甚至让你亲手制造了差点杀死奈芙蒂的凶器。”
艾芙洛的睫毛颤了颤,沾着血污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对于你来说,我应该是个卑鄙的骗子,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才对……”
她挣扎着想要看清希薇娅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现在……又要不惜消耗自己本就掌控不稳的魔力,为我这种人治疗?”
希薇娅凝视着她,手中的治愈光辉并未停止。
那微弱却持续的光芒,映亮了她自己同样沾染了灰尘和焦虑的小脸。
几秒的沉默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冲着艾芙洛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呼……说这些做什么?”
她轻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朋……友?”
艾芙洛愣住了,这个词汇对她来说,仿佛比那个爆炸配方还要陌生。
“可,可是,我……”
艾芙洛的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想要反驳,想要解释,或者……想要逃离这份过于直白,过于沉重的善意。
“我懂的,我懂你想表达什么。你想说你别有用心,想说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某个目的,对吧?”
希薇娅眼看对方情绪有些激动,便连忙伸出手,轻轻按在艾芙洛冰凉的肩膀上,制止了她徒劳的起身动作,将她重新压回枕头上。
“但是没关系的。”
希薇娅摇摇头,声音轻柔。
“现在先好好休息吧,不要乱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希薇娅帮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在轮椅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缓缓说道。
“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你有,我也有啊。”
她想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想到了那个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前世,想到了自己作为勇者却无能为力的过往。
“我并不会探究你究竟隐瞒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和奈芙蒂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等到你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艾芙洛那震颤的目光。
“对于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我只知道,在我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觉得日子昏暗无光,快要发疯的时候……是你推着轮椅,带我出去晒了太阳。”
“在我双腿无法动弹,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难以解决,感到羞耻和无助的时候……是你面无表情却又无比细心地照顾了我。”
希薇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芙洛那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
“对我来说,那份照顾是真的,那天的阳光也是真的。”
“这就足够了。”
说着说着,希薇娅有些疲惫地扶了扶额头,像是要揉散眉心积聚的郁结。
刚才那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实在太耗费心神了。
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试图岔开话题。
“不过说起来……那次在浴室里,你还真是吓到我了呢。”
她瞥了艾芙洛一眼,那双红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心有余悸的无奈,“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变成冤死鬼了。”
“我……很抱歉。”
艾芙洛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她别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她真正的女儿,是她最珍视的所有物。”
“嗯,没关系啦。”
希薇娅很理解地点点头,“看到她和我的那种相处模式,不管是谁都会误判的吧……毕竟,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
说到这里,希薇娅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垂下头,长长的黑色睫羽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布料。
“说实在的,我也感觉……有些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艾芙洛追问。
“就是……怎么说呢。”
希薇娅咬了咬下唇,眉头微微蹙起,组织着语言。
“这种被囚禁,被当做女儿,被剥夺自由的生活,明明是不正确的,是扭曲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痛恨这里,应该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带着一丝自我厌恶。
“可现在……我竟然已经觉得,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她准备的食物,习惯了那张柔软的床,习惯了她那带着甜腻又温暖的怀抱,甚至……习惯了在她面前扮演那个名为娅儿的角色。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侵蚀,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这样可不好。”
艾芙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注视着她,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
“这种习惯,正是她的目的。大小姐,您是想离开这里的吧?是想逃离这个疯女人的掌控的吧?”
她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想要握住希薇娅。
“我会帮助您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艾芙洛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立下誓言,尽管她此刻还虚弱地躺在床上,“您,一定可以离开的。”
“是吗……”
希薇娅回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或者是在那个昏暗小房间里日夜咒骂,策划着幼稚逃跑计划的时候,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有些志在必得,认为逃脱这里不过是找到机会,克服困难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时的愤怒和不甘,是支撑她的全部燃料。
但现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