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酒馆。

麦酒与汗臭混杂的浓烈气味,以及犹如野猪般的喧嚣声,充斥着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骰子滚动,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封钦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块不算干净的抹布在擦拭着杯子。

银白色的狼耳敏感地微微抖动,时不时压平,显露出一丝不可耐烦,但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与周围火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作为业内顶尖的游戏代练,此时的心情并不美好。

【备忘录】

【加急定制单:银狼族,额外要求:无死亡记录、全隐藏技能开启。】

【剩余时间:64小时】

【尾款金额:10000信用点】

这次的单子,客户要求的高冷人设以触发特定职业任务,他得时刻控制面部表情,保持一副死人脸。

《永恒之境》,是一款西幻题材的沙盒沉浸式虚拟网游。在这里,无论是地形地貌、突发事件、任务逻辑甚至是NPC,全部由系统随机生成。

不过,再精密的随机系统也有规律可循,底层仍遵循着固定的逻辑模板,那些经验丰富的玩家,只需一眼便能从杂乱的随机事件中,推断出任务的最终走向。

只不过,游戏里的强大是虚假的,终究还是面对现实。

封钦曾是职业选手,退役后尝试直播,可惜没有什么起色,最后就做了代练。

“啧,死宅男的钱真不好赚。”

封钦在心里冷哼一声,为了那加倍的尾款,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炼狱难度的前期,路边一条大鹅都能把玩家踢成残血。

为了零死亡的完美交付,他不得不苟在这个新手村酒馆里做兼职,蹭那个名为安全区的Buff,顺便刷这一带的隐藏声望。

封钦环顾四周,细细地打量着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环境音效实在吵得过分,调低系统音量又会错过其他必要声音,真是糟糕的设定。

还有这黏糊糊的吧台触感,真实度过高有时候也是种折磨。

这难道又是随机生成世界后出现的BUG?

从进入游戏开始,体验就异常古怪,尤其是第一次被史莱姆撞击时,居然100%的痛觉反馈,简直离谱。

幸好及时将痛感调到了20%。

封钦暗自吐槽,等渡过艰难的开荒时期,一定要到论坛好好议论,亲切问候一下官方的家人。

“嘿,瞧瞧这是谁?新来的小母狼。”

一阵轻浮脚步声,缓缓地靠近。

轻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醉意,伴随着一个浓烈的酒臭,在封钦的身旁散开。

封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又来了。

经典的酒鬼挑衅骚扰剧情,触发概率根据酒馆拥挤程度,酒精摄入量,玩家的属性等等而提升,无聊。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人类佣兵凑了过来,几乎要把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贴到她面前。

“别擦这破杯子了,多无趣。”他晃了晃手里捏着的几枚黯淡铜币,发出叮当的轻响,“来,陪沃克大爷喝一杯,这些亮闪闪就归你了,怎么样?”

封钦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目光在那几枚铜币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十铜币。还不够买一组最便宜的回复药草,浪费时间应付他的收益是负的,性价比极低。

封钦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本店不提供幻想服务,请你保持距离。如果你想要宣泄那些肮脏的欲望,我建议你去找野外的史莱姆,它们或许更符合您的品味。”

沃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拒绝,尤其是那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让被酒精泡涨的虚荣心顿时受挫。

他周围的同伴发出一阵哄笑。

“沃克,你的魅力还不如一杯麦酒!”

“哈哈哈,史莱姆,怕不是第二天就是一堆干净的白骨。”

“以沃克的实力是可以做到的,至于有没有第二次就不知道了。”

沃克环顾四周,众人的起哄让他涨红了脸,伸手就朝艾莉娅的手腕抓来:“给脸不要脸,一个低贱的亚人。”

封钦拍开了他伸过来手,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收缩了一些,折射出某种属于野外猛兽的光泽。

转瞬间,封钦已经做好了决策。

目前等级是不高,对付高等级怪物或许吃力,但对付这种没机制、没数值的底层佣兵。不过只是蚊子腿般的经验值罢了,唯一麻烦就是伤害NPC会被通缉,这样会打乱开荒计划,但是清理垃圾NPC也算是一种解压方式。

紧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酒馆里的哄笑声瞬间低了下去,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然而,就在封钦即将出手的前一瞬。

“沃克,你的脏手是不想要了?”

一个懒洋洋、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打了个哈欠,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在我的地盘,调戏我们漂亮的临时工小姐?是当我巴尔克不存在,还是觉得我的剑钝得砍不动骨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邋遢皮质胸甲、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男人。

不知何时,他已经靠在了离吧台不远的柱子上,怀里抱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看起来和他的人一样破旧,但他眯着眼睛打量沃克的眼神,却像刚刚睡醒的猛虎,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丝危险。

沃克酒醒了大半。

他不怕一个看起来纤细的女仆,但不能不怕这个虽然邋遢却名声在外的巴尔克。

沃克悻悻地收回手,赔着笑:“巴……巴尔克老大,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新来的小妹开个玩笑,开玩笑……”

“开玩笑?”巴尔克歪歪头,慢悠悠地走上前,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沃克的胸口,“我看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要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比如把你当皮球踢,看看你能在地上滚几圈?”

“不敢了不敢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沃克连连后退,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缩回了自己的桌子,再也不敢往吧台这边看一眼。

酒馆里响起一阵嘘声和嘲笑。

“快滚回来喝酒吧,软蛋!”

“明天哥几个帮你找几个史莱姆好不好,哈哈哈。”

在这片喧闹再度高涨,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

哐当!!!

酒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所有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刀切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逆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

是个少年,约莫13左右岁,穿着一身料子华贵但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草屑的丝绒外套,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手叉着腰,像个胜利归来的骑士一样扫视全场,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吧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

巴尔克盯着那扇几乎散架的木门,又瞥了一眼少年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揉起太阳穴,“又是你这小鬼,今天干脆连门都踹飞了。

告诉你,要是这次赔不出让我满意的价钱,我发誓,一定会用沾满泥巴的皮靴踹肿你的屁股!”

“吵什么吵,都安静点,最好的麦酒,最快的速度上来,渴死小爷了!”他完全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啪地一拍桌子,声音清脆响亮。

就在巴尔克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少年忽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随手抛给巴尔克,“够不够?别整天嚷嚷踢人屁股,多不优雅。”

巴尔克接过金币,态度瞬间转变,哈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你可得喝快点,趁还有时间多享受几下。”

少年拍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道:“去去去,别打扰我的兴致。”

巴尔克不在理会,吹着口哨离开。

酒保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脸上写满了无奈,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迅速倒了一大杯泡沫丰富的麦酒推过去。

少年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痛快地哈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

这时,他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注意到了吧台另一端那个异常安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女仆。

“嗯?”他眼睛倏地亮起好奇的光芒,端着酒杯就晃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凑到封钦面前,脑袋歪着,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随后,他便被那对时不时轻颤一下的狼耳和垂在身后的蓬松尾巴所吸引。

“哇哦!狼族的?女的?在这儿做女仆?这可真新鲜!”

封钦维持着擦拭杯子的动作,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新NPC?吵闹型,幼稚,无赖,看起来麻烦指数很高,无视。

封钦的沉默反而激起了少年更强的兴趣。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吧台上:“喂!跟你说话呢!耳朵没听见吗?小狼女仆,你也给我来杯酒,要你们这儿最贵,最带劲的那种!”

这小鬼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任性。

“本店最贵的酒,火龙息,一杯30枚银币。”封钦公事公办地吐出价格,视线依旧落在杯子上。

“金币?哈!小意思!”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浑不在意地伸手从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钱袋里抓了一把,叮铃哐啷地。

一把金光闪闪的钱币就被他随手撒在了吧台上,粗略一看,其中至少有5枚金币。

“喏,够了吧,不止一杯,够买好多杯,请这里每个人喝一杯都绰绰有余!”他扬着下巴,脸上带着炫耀和等待夸奖的神情。

酒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吞咽口水的声音,这笔钱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堪称巨款。

封钦的目光终于被那一片金光吸引了过去。

她心里快速计算着。

足够买齐一些基础装备,用于过渡期或许不错。

但……这NPC行为逻辑异常,出手过于阔绰,不符合低级区域常见角色设定。

是隐藏任务触发条件?还是有什么麻烦的后续?或许还会出现抢劫事件。

封钦还在权衡利弊。

少年见她盯着金币,以为她心动了,更加得意,笑嘻嘻地又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点声音,但那音量依旧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怎么样?小爷我有的是钱!不过嘛……光喝酒多没意思。”

他眨眨眼,露出一抹坏笑,“看你挺特别的,不像那些庸俗的家伙。这样,你学几声狼叫来听听?或者……摇摇尾巴?做点有趣的事给大伙助助兴,这些钱,”

他指了指那堆钱币,“就都归你了!怎么样?这交易划算吧?”

他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期待,仿佛提出了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

封钦彻底停下了所有动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向这个吵闹得像只麻雀的金发少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漫上了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极致到凝成实质的鄙夷,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

很显然,作为激怒玩家的挑衅类型NPC,在这款游戏上,设计师绝对是成功的。

而且,作为一个玩家,在这个只有数据构成的世界里,向一个NPC低头学狗叫,封钦没见过这么废物的人。

少年被她这毫不留情的眼神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噗——哈哈哈!”旁边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喷了麦酒。

“利奥少爷,你的金币也不好使啦。”

“人家根本不吃你这套!哈哈。”

酒馆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人扯着嗓子高声调侃:“利奥小少爷!又偷偷溜出来喝酒。”

“这次带这么多钱,是不是又把夫人放客厅里的花瓶给卖啦?

“小心待会儿你母亲大人又举着她那根宝贝藤条找上门来,把你抽得嗷嗷叫着满街跑!”

被叫做利奥的少年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对着声音来源吼:“要你们多管闲事!小爷我想喝酒就喝酒,她……她现在可没空来这里。”

但他闪烁的眼神和微微缩起的脖子,彻底出卖了他的心虚。

看来这戏码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而且每次结局都大同小异。

利奥似乎想把一肚子的憋闷发泄在这个让他当众丢脸的女仆身上,可一对上她那冷冰冰的眼神,到嘴边的狠话又有点噎住了。

最后他只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一把将吧台上的大部分钱币扫回自己怀里

回到自己的座位,故意大声地开始吹嘘自己今天是如何“英勇”地躲开了家庭教师的监视,仿佛这样就能挽回面子。

酒馆的气氛在他的闹腾和众人的起哄调侃中变得更加热烈喧嚣。

这时候,酒馆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又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门口站着一位女士。

她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红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面容端庄,但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她手里握着一根打磨得光滑锃亮的细长藤条。

酒馆里的喧闹声骤然停止,许多熟客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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