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弘的神色沉下来,他传令示意,凉亭周围的特警开始后退,警戒线依然拉着,但枪口不再指向那个坐在石桌边的身影。

他关掉静音,低声问道:“你当真做得到?”

“没错,但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既然你可以改变事实,”严弘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能让‘飞机遇难’这件事,变成从来没发生过吗?”

“很遗憾,不行。”绪方答道,“‘飞机遇难’已经成为被太多人观测到的事实。我只能尝试改变‘乘客全部死亡’这件事。”

“需要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向全世界公布‘飞机上的乘客存活’,让所有人相信这件事。”

消防部长忍不住插嘴:“被烧成炭的尸体还堆在法医中心,一百多号人的残骸。您这是让我们做伪?”

“哪来的尸体?我又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某些人的检测技术有问题?你们搬回来的,根本不是尸体。”

“不可理喻!”有人拍桌子,“别拿死人开玩笑!”

“你们不要说话!”严弘发言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凝视着屏幕中的绪方,仿佛想在那张精致的脸颊上寻找不自然的痕迹,“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改变你自己没有观测到的事实?”

“没错,但注意,世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作者,如果被其它作者观测到了事实,我无法改变——正如‘飞机遇难’这个事实。”

“你有多大把握拯救遇难者?”

“七成。”绪方想了想,补充道:“在你们配合的情况下。”

严弘沉吟片刻:“你所说的配合是我们要和公众宣布虚假的消息,还要伪造出遇难者存活的证据,并且封锁甚至误导知情者?”

“和聪明人交流就是高效。”

会议室里炸了锅。

“不行!伪造一百多人死亡?这根本不可能!”

“这种事不能轻易决定。”

“作者的话能信?它一定别有所图!”

“死而复生?要是作者能做到这种事,那和神明有什么区别?”

严弘按下静音,任由那些声音争吵。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窗外的光线暗了些,大概是云层遮住了太阳。护士站在门口不敢动,保镖欲言又止。

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用考虑了。”严弘平静地说道:“我来做这个决定,各位,配合作者,去改写这个事实。任何后果我一个人背。”

“严老——”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是被公众知道我们在做假——”

“是啊,要不折中一下,不公布消息,先拖着?”

严弘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认为生命是非常宝贵的,无论那个人的身份是什么。试问,如果遇难者有你们的家属,你们还会理性吗?你们觉得死亡数只是一串数字?”

没人再说话。

严弘关掉静音,对绪方说道:“我们需要改变这个事实,现在就做。”

绪方微微颔首。

“希望我们的合作顺利,再见。”

话音刚落,凉亭里已经空无一人。

旁边的特警、楼顶的狙击手以及视频的高层看到这一幕全部慌乱起来,不过高层对此已经有过预料,他们没有使用烟雾弹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只是在原地默默等待了一会,确认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后,武警开始收队,警戒线陆续撤下,警车发动引擎,一辆接一辆驶离现场。只剩下一群路人站在原来的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严弘吃过医生递来的药,重新躺回床上。门外走廊巡回的身影密集了许多,又加派了人手。

他一个人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老人直视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遗憾、好奇以及一丝希冀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

如果能做到让人起死回生,那他便比一个杀人狂魔还要可怕的多。

这群神秘的短命鬼——作者,究竟能做到这种事吗?

还有K组织的活动是否也和他有关?

他到底是什么?人类?外星人?还是科学还无法解释的某种实体?

无数的疑问浮现在严弘心中。

严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过了片刻,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打算和高层讨论下接下来的行动。

手指触到的,却是一封质感有些硬的扁平物体。

是一封信。

严弘动作顿住。

他确定自己的记忆力没有衰退,1分钟前的桌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严弘仅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倒也没有慌张,能悄无声息把东西放到他床头的,除了刚才那位作者,不会有别人。尽管信封背面并没有任何著名,他知道是刚才那位作者。

按常理,他该立刻叫人把这封信送去异常分析中心,检测有没有污染。但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个念头——如果自己看了这封信出了什么异常,不是正说明那个作者完全不值得信任吗?

严弘索性撕开信封。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里面真的只是普通的信。

【严弘先生,为了这次“飞机救亡计划”顺利进行,我需要你们配合以下几件事……】

信写得很长,一条一条列得清楚。作者考虑的变量比他想象的要多——K组织可能出现的干预,其他作者的影响,奇点人的行为模式……每一条都有应对建议,甚至连计划失败后的补救方式都写了几种。

看得出,那个人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信的末尾,字迹顿了一下,然后写道:

【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飞机坠毁’这件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历史的断层上,从罅隙中寻求一个最优解。】

严弘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曾经历过多次期望落空,对理想化的承诺存在一种天然的警惕和疲惫感。那些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人,最后往往跑得最快。反倒是那些一开始就说清楚难处、讲明白风险的人,才可能把事情做成。

这封信没有承诺什么完美结局。只是在说:我们一起试一试,能救多少算多少。

严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忽然想起肖哲。

那个年轻人被关在审讯室里的时候,说了很多关于作者的话。内容被记录员一条条记录在案。有句话,严弘记得很清楚,当时肖哲是这么说的:“我们确实应该更加警戒作者这个群体,但那个人……我觉得可以信任。”

严弘叹了口气,“肖哲啊,你这话,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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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源时常感慨,和现在有编制的休闲生活相比,当初在私企上班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从早忙到晚,还要和一群**打交道,时不时还要接受老板的PUA,任何工作成果都量化成KPI,最终体现在自己的收入。心力憔悴的卢源居然开始盼着退休而期待衰老,总想着周一到周五赶紧过去,不再珍惜剩余人生里最年轻的每一天,直到三十岁来临他才反应过来流逝掉的是自己的生命。

而转折也是从发现自己是异能者开始的。

自从以“奇点人”的身份被收编至保护者属下,卢源辞去原来的公司,跨行去了新的岗位,成为市城建总公司档案管理部的资产凭证管理员。

这份工作让他极为满意。

朝九晚五,月薪六千,七险二金,福利拉满。从不加班,午休两小时。可以不超过一小时的迟到早退,9点到公司吃早饭,然后散步半小时定期巡检一趟库房,回来后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可以看书、学习。下午的工作同上午,但其实上午已经把巡检的工作完成了,所以他只要边看书边等待下班就好,即使中间离开两三个小时也不会有人管。除了不能用联网电脑打游戏,他找不到其它的缺点。

虽然只入职了一个月,但他决定一辈子都在这里养老。

偶尔会有保护者的人来输出或咨询一些事情,比如让他记下某些国际大事,或询问是否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卢源经常和保护者专员闲聊些工作无关的事,知晓了很多关于奇点人的信息。

保护者这个组织名义挂在应急管理部,听起来不出名,但在必要时能名正言顺地指挥或协调公安、国防力量。

异能者是保护者的收容对象之一,而奇点人正是异能者的一种。

据说保护者存在“工蜂”派的“物尽其用”声音,但现在的主导还是“牧羊人”派的思想,认为首要任务是帮助异能者控制力量、融入社会,避免其成为不稳定因素。

卢源并不知道“奇点人”是什么,他问了很多次,但大部分专员都不知道,偶尔得到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能看到真实历史的人。”

“真实历史是啥意思啊?”

“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啊,哈哈。”

到最后卢源还是不懂。

罢了,他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知道与否也不影响工作。

就在这平凡的一天,一位保护者专员匆匆赶了过来,是卢源的熟人张天奇。

卢源看了看墙上的表,连忙起身拿杯,“张哥,中午就来了,啥事这么着急。”

“上面刚批下来的,这事急得很。”

“该不会和‘作者’有关吧,那恐怕没什么新消息了。”

“不是,是和上次飞机遇难的事。”张天奇把包放在桌上,接过卢源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取出些印着照片的纸,“来我详细和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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