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有些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山本奈奈子把自己裹在厚实的外套里，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想回家。

或者说，那个地方现在还能被称为“家”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低声呢喃着，呼出的白气在夜空中很快消散。

原本，只有她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家，虽然缺少了父亲，但也是温暖的，和睦的。

她一直努力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帮妈妈分担家务，不让妈妈操心。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几天前，妈妈带回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她家的沙发上，

用那种长辈般却又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而妈妈则依偎在那个男人身边，

脸上洋溢着奈奈子许久未见的、如同少女般娇羞的笑容。

那一刻，奈奈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待在那个房子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窒息。

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男人的气息，

甚至是妈妈看向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都让奈奈子感到一阵阵的生理性反胃。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她从小就是个和善的人，

是个被人称赞的好孩子。

她不想看到妈妈伤心，

不想破坏妈妈好不容易找到的“幸福”。

所以她只能忍耐，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叔叔好”。

然后在夜深人静、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像个胆小鬼一样逃出那个家，在寒冷的河边游荡。

正当奈奈子盯着漆黑的河面，忍受着内心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烦躁与痛苦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山本……同学？”

一个有些熟悉，但平时极少听到的微弱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奈奈子愣了一下，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本间爱奈。她穿着单薄的运动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带着因为奔跑而泛起的红晕，手里还攥着一副耳机。

“本间同学？”

奈奈子稍稍惊讶了一下。

平时的本间爱奈总是阴沉沉的，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可是现在的她，看起来却有着不一样的神态。

“你怎么在这里？”

奈奈子问道，努力维持着平时那种温柔和善的语调。

“我……我在跑步。”

爱奈说。

奈奈子看着她。跑步？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

“你呢？”

爱奈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兴奋感。

“我……散步。”

奈奈子回答。

这是虚假的话语。

“这么晚了还散步啊。”

爱奈走到她旁边。

“……嗯。”

“山本同学也喜欢晚上出来走走吗？”

爱奈问道。

“嗯，偶尔。”

奈奈子淡淡地回应。为什么今天本间同学的话这么多？平时的她绝对不会像这样主动凑上来搭话的。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晚出来跑步呢。”

爱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奈奈子低落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天刚收到MP3和耳机，就想试试看。”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MP3给奈奈子看。

“是生日礼物哦。”

爱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和炫耀。

生日礼物。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轻轻扎进了奈奈子的神经里。

“生日礼物？”

奈奈子看着那个崭新的MP3。

“今天是本间同学的生日吗？”

“嗯！”

爱奈用力地点点头，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兴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生日快乐。”

奈奈子说，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就像平时一样温柔。

“谢、谢谢……”

爱奈的脸有些红了，看起来非常高兴。

“是本间同学的父母送的吗？”

奈奈子轻声问道。

“嗯，是的。”

爱奈说着。

父母。

爸爸和妈妈。

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庭。

奈奈子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住了。

这是在向我炫耀吗？

为什么……

这种阴暗的想法在奈奈子的脑海里疯狂滋生，但她死死地咬着牙，把这些恶毒的念头全部咽了下去。

“你的父母很爱你呢。”

奈奈子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本间同学。”

奈奈子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女，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诶？”

“平时你不太说话的。”

奈奈子说。

“今天却主动来找我说话。”

“是、是吗……”

爱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

“可能是……心情比较好吧。”

“心情好？”

“嗯。”

爱奈点点头。

“今天……发生了很多好事。”

“是吗。”

奈奈子平静地回应着。

真幸福啊。

“所以……”

爱奈继续说着。

“所以心情很好。”

“好到……”

“好到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比如主动和你说话。”

她说完，脸变得更红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因为得意忘形而说得太多了。

“对不起……”

她小声说。

“我话太多了。”

“没有。”

奈奈子说。

“能听到本间同学这么说，我很高兴。”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暖，那是她长久以来戴在脸上的面具。

但是如果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那声音里其实已经没有了温度，冰冷得像这冬日的河水。

可是沉浸在喜悦中的爱奈完全没有注意到。

“以前的我根本不敢和人说话。”

爱奈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喋喋不休地倾诉起来。

“根本不敢主动接触别人。”

“但是现在……”

“现在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看着奈奈子。而奈奈子只是默默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言不发。

“都是因为山本同学。”

爱奈继续说。

“因为山本同学对我很好。”

“所以我才……才有勇气做这些事情。”

“谢谢你。”

她认真地说。

奈奈子转过头，看着爱奈。

因为我对你很好？

明明只是说几句客套的话，保持基本的社交礼仪而已。

奈奈子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泥潭，嘴唇微微颤抖。

“……不客气。”

她最终只是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但爱奈完全没有听出来。她现在太兴奋了，太高兴了，高兴到完全忽视了奈奈子此刻的低气压。

“而且……而且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爱奈继续兴奋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虽然我都忘记了，但是爸爸妈妈记得！”

“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爸爸妈妈记得。

爸爸，妈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奈奈子千疮百孔的心上。

别说了。

我一点都不想听你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