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法师吃得非常安静，动作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少主动说话，只有当安柏大声问她“菲洛，这个味道怎么样？”或者莱克斯偶尔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时，她才会简短地回答“很好”或者点点头。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食物上，或者空旷的桌面，但柯尼莉亚确信，有好几次，当她因为薇塔某个略显尖锐的问题而略显局促时，菲洛那平静的绿色眼眸会抬起，然后掠过她的脸。

那不是薇塔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探究的注视。

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但暂时无法理解的现象？

这种注视让柯尼莉亚背脊发凉，比薇塔直接的敌意更让她害怕。

高等精灵的感知……

她会不会已经看出了什么？

自己灵魂的异常？魔王魔力的残留？

虽然自己现在这具身体似乎没什么魔力波动，但是，万一呢？

“柯尼莉亚，”薇塔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说你们的村子被匪兵袭击了？真是太不幸了。

“你能幸存下来，运气真好呢。

“当时一定很可怕吧？”

来了。

柯尼莉亚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但真正被问起，尤其是被薇塔用这种语气问起，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悲伤、脆弱。

幸运的是，村娘柯尼莉亚的记忆和情感到现在还是会影响到魔王，所以这种神情并不难做出。

“是……是的，公主殿下。”

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绞着餐巾。

“那天晚上很混乱，我……我躲在地窖里，才躲过一劫。

“外面……外面都是喊杀声和火光……”她停顿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等我出来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莱克斯停下了用餐，看向她，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开口道：“都过去了，柯妮。”

这句干巴巴的安慰，在此刻却奇异地让柯尼莉亚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薇塔眨了眨红宝石般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

“唉，真是可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就一直留在莱克斯这里吗？”

“留在莱克斯这里”几个字，被薇塔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柯尼莉亚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不知道。莱克斯说，会帮我调查真相……我，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她装成一个无依无靠、只能依赖（或者说被勇者强行收留）的可怜村娘，这符合她目前的人设，也能一定程度上降低薇塔的敌意。

谁会把一个可怜虫当成真正的情敌呢？

虽然薇塔可能不这么想。

而且，柯尼莉亚现在巴不得勇者能放过自己……

自己是真的不想在莱克斯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又很可疑。

“调查真相是应该的。”

薇塔点点头：“莱克斯是勇者，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过，柯尼莉亚小姐，帝都和乡下不一样，规矩也多。

“你既然暂时住在这里，也要注意些，别给莱克斯添太多麻烦。”

“我……我会注意的，谢谢公主殿下提醒。”

柯尼莉亚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薇塔虽然不喜欢她，但目前更多的是一种基于领地意识的排斥，还没有上升到怀疑她身份的地步。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哎呀，薇塔，你说这些干嘛！”

安柏打断了这略带压抑的对话，她嘴里还嚼着面包，说话有些含糊：

“柯尼莉亚刚来，吓唬人家做什么？莱克斯都没说麻烦！对吧，莱克斯？”

莱克斯看了看安柏，又看了看薇塔，然后目光落到柯尼莉亚身上，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说：“不麻烦。”

这三个字让薇塔的表情僵了一下。

安柏则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吧！我就说嘛！莱克斯这家伙，只要自己认定了目标就不会嫌麻烦的！

“柯尼莉亚，你别理薇塔，她就这样，对谁都喜欢摆公主架子，其实人还行啦！”

薇塔的脸微微涨红，瞪了安柏一眼：“安柏！你说什么呢！”

“实话实说嘛！”安柏满不在乎。

一直沉默的菲洛，此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安柏，注意礼仪。”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安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似乎对菲洛，她还是有点忌惮的。

柯尼莉亚偷偷看了菲洛一眼。

精灵法师说完那句话后，就又恢复了安静用餐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晚餐继续。

安柏是主要的气氛调动者，不断地说着话，分享着她们之前冒险的趣事，吐槽莱克斯的木头脑袋，偶尔也问问柯尼莉亚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觉得帝都怎么样，城堡能否住得惯之类的。

柯尼莉亚小心应答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薇塔则继续着她若即若离的女主人姿态，偶尔给莱克斯递一下面包篮，或者评论一下菜肴的味道。

莱克斯对她的这些举动反应平淡极了，需要递东西时就接过，不需要时就继续吃自己的，对于她提起的某些贵族八卦或宫廷事务，也仅仅是以“嗯”、“是吗”之类的简短词语回应。

而菲洛，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个。

她吃得不多，话也更少。

但柯尼莉亚的观察越来越细致，她发现，菲洛并非对周围漠不关心。

当安柏讲到一个关于莱克斯在旅途中的一次战斗里，因为太过专注于砍杀魔物，差点掉进她们事先设好的陷阱的笑话时，薇塔咯咯笑了，柯尼莉亚也配合地笑了笑。

而菲洛，她虽然没有笑，甚至表情都没变，但柯尼莉亚捕捉到，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绿色眼眸，在看向莱克斯时，有什么柔和的情感流露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队友看另一个队友的眼神，也不是薇塔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内敛的关切。

或者说，是某种被深深压抑住的东西。

还有一次，薇塔故意将自己手边的盐罐碰倒，盐粒洒了一些出来，她轻呼一声，似乎有些懊恼。

莱克斯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是安柏嚷嚷着“哎呀薇塔你怎么毛手毛脚的”，而柯尼莉亚下意识地起身想去帮忙收拾时，菲洛却比她更快。

她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手势，没有吟唱咒语，也没有光芒，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一动，那些洒落的盐粒就像被无形的手归拢，自动回到了盐罐里，桌面干干净净。

动作快得除了一直高度紧张、死死盯着每个人的柯尼莉亚，可能连近在咫尺的薇塔都没完全看清。

薇塔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对菲洛说了声“谢谢”。

菲洛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但柯尼莉亚看到了。

她看到了菲洛那平静表面下，对细节的极致把控，以及那份不愿让琐事过多打扰到……

嗯，打扰到谁呢？

是打扰到晚餐的秩序，还是打扰到那个专注于吃饭、对此毫无察觉的莱克斯？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柯尼莉亚混乱的脑海，让她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菲洛……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高等精灵法师，她……她难道也……

柯尼莉亚感到一阵寒意。

自己没听说过莱克斯这么抢手啊？

薇塔的敌意是明晃晃的火焰，虽然危险，但看得见，躲得开。

可菲洛……

菲洛这种情感，更像是深埋冰层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可能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洞察。

一个感知敏锐、学识渊博、又对莱克斯抱有特殊感情的高等精灵，她观察莱克斯的同时，会不会也以同样的，甚至更苛刻的标准在观察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梅未婚妻”？

好消息是，到目前为止，无论是火焰般的薇塔，还是冰层下的菲洛，抑或是看似粗线条实则细心的安柏，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怀疑。

她们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柯尼莉亚·希拉尼娅这个勇者未婚妻的身份上。

安柏好奇中带着点照顾，薇塔排斥中带着敌意，菲洛……平静中带着密切的观察。

这或许是今晚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好啊，自己的魔王身份没有暴露。

但是，置身于这四重不同的目光之下，柯尼莉亚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无比漫长，每一秒对自己的小心脏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