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把脑袋埋进了被窝里,这是她一如既往的习惯,尽管现在身处道恩家的客房,她依然会觉得把脑袋蒙住就可以逃避现实。

“你和其他异性吵架的时候……

“也是这样上去咬他嘴的吗?”

道恩的问题仿佛在她心口处烙下了重重的痕迹,而被辣椒和情绪冲昏头脑的米蕾下意识地做出了回答:

“对啊,不然呢?”

当然,这句话一出口,米蕾就像给自己来一个大嘴巴子。

说的什么胡话?整得你和神经病一样!

可是仿佛是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在面对道恩时,米蕾单单就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于是又一次,脑子追不上嘴了。

最后,米蕾也不记得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收场的了,她就记得道恩那时候的目光。

灯光很暗,道恩的眼神也有点黯淡(←在米蕾看来),他摸了摸被米蕾咬伤的嘴唇,露出了也不知道是被辣椒烫到的扭曲表情还是因为听到米蕾回答的扭曲表情。

——然后米蕾就不知怎么的,离开道恩房间了。

米蕾深吸一口气,她掀开了被子披上了外衣,决定去窗户旁边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归根结底,单论她往道恩杯子里放辣椒这件事,确实是她得向道恩道歉,这是她的错,更别提她还咬了道恩。

可那位居第一的道恩大名,自始至终都成为了一个萦绕于脑中的噩梦,它挥之不去,也宣告着米蕾的无能为力。

她嫉妒道恩,嫉妒到……快发了狂。

哪怕那个赌注最后以一个儿戏的方式画上句号,也不意味着她就能摆脱那个噩梦。

米蕾垂下了眼睛,她按着窗台,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将白鸽项链取下,镂空的装饰对准了月亮。

“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女神大人?”

可在那一刹那,她看到月光穿过了缝隙。

项链来回摇晃,却是透出了另一副光景——

公爵府后花园的那处大树,有一个穿着睡衣的金发人影,摇摇晃晃地半蹲在地上。

喂猫。

米蕾的嘴角抽搐了。

……

……

道恩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他往地上撒着磨成粉的干肉,看着那群夜晚出没的小猫在树下来回游走着。

但道恩的意识已经游离到天际了。

“对啊,不然呢?”

……她还咬过别的男的嘴?

道恩撒干肉粉的动作顿了顿,随后他笑了笑,嘲笑着自己也脑抽抽了。

笑死,卢西亚小姐除了他之外,根本就没认识别的异性。

她上哪去咬?梦里吗?

但嘲笑着,嘲笑着,道恩的嘴角就耷拉下来了。

嘴唇上的伤口本就疼痛,在辣椒水的作用下,似乎已经开始发肿了。

道恩听到树下的小猫传来了不满的喵喵叫声,他如梦初醒,迅速地把手里的干肉粉撒了个干净。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迷茫的金发少年抬起头,湛绿色的眼瞳倒映出了被月光笼罩的大树,这棵苍老的大树从他出生那年就在这里,一直一直陪着他们三兄妹直到现在。

它见证了公爵府的兴起,见证了老公爵的死,见证了大哥的继位……

但在这一众事件之中,唯一一件和道恩有直接关系的……

它是道恩和米蕾相遇的地方。

道恩突然有些明白那种微妙的感情是什么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胸口的位置,它在跳,并不激烈,却以异常的频率跃动着。

“……喂。”

身后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道恩没回头,他用手背蹭着小猫脑袋。

……

人通常并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感。

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这是在道恩看到那个女孩时,脑海里的唯一一个念头。

“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

米蕾停下了脚步,她说着道歉的话,那双殷红色的眼睛却是怎么也不肯直视道恩。

她的目光落在了别处,月光清亮且柔和地映照着她的侧脸,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纤细的少女仿佛一张画,就这样直直地闯入了道恩的视野里。

“什么?”

道恩抬起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

不是在询问米蕾。

他在询问自己。

“我说,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

“我承认是我嫉妒你,我……没有考到第一,我知道把气撒在道恩头上是我不对,但那也是因为……”

米蕾不说话了。

她微微咬牙,牙齿轻轻摩挲着微肿的嘴唇。

她在纠结,她在犹豫。

最后的最后,米蕾终是长出一口气,她的脸颊氤氲上了一层浅红色,她细声细气地咕哝着:

“反正,是我不对,对不起。一个星期的侍女工作我会好好做的,我们和解吧。”

和解。

道恩突然有点失望。

他本以为米蕾出现在他面前,会说些别的话的。

起码当他意识到对方和自己处于同一种心情,他会好受一点。

“好呀,卢西亚小姐。”

最后的最后,道恩只是勾了勾嘴角,向着米蕾轻笑道。

米蕾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一瞬,她抬起眼睛,殷红色的眼瞳在月光之下恢复了亮色。

她哼哼两声,脸颊上红晕未褪,却是同样半蹲下身,去够着道恩先前喂过的小猫。

卢西亚小姐在为她能将道歉说出口而如释重负。

可看着她的身影,道恩心头的负担终是一点一点向上叠加。

终于,道恩望着米蕾,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卢西亚小姐,如果想和解的话,我有一个建议,你想听吗?”

米蕾的动作顿住了。

她半抬起眼,警惕地看向道恩,整个人顺带着往后挪了两步。

“你干嘛,我已经道过歉了。”

“不是。”道恩笑了笑,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也让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不那么僵硬。

“我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一个月后,都能顺利毕业的话……

“能不能,不取消婚约?”

……

……

他不会告诉她那句话。

他只会问她:

如果我们都能顺利毕业的话。

能不能,不取消婚约?

每每回想起那个夜晚,道恩于梦中惊醒之时,他都会抬眼凝视着那深邃的夜晚。

深深地,深深地为他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而后悔。

他将那句话藏在了梦里,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他想告诉米蕾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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