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白天的时候回忆了太多的往事，晚上莉莉丝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曾经，斯特拉侯爵带着军队闯进兰茵公爵府，那些士兵将兰茵公爵府团团围住，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全都被抓了起来，斯特拉侯爵拽着莉莉丝的头发，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调律者的不同于强大。
他们把控着律力和律法，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是绝对的碾压，无法反抗，无法挣扎，亲人们被一个一个的带走，莉莉丝是最后被带走的。
因为自己是被最后带走的，所以莉莉丝能够听到所有人的死讯，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他们全都死了，死在自己面前。
说实话，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自从兰茵家族破灭之后，这个梦就如同梦魇一般缠着她，导致在梦到这个梦的时候，不会再像当初一样哭喊着从梦中惊醒。
她撑起身子，丝绸的被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头，准备下床。
突然，莉莉丝的动作顿住了，鼻子也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一股熟悉而诱人的香味正从门缝中钻进来。
这是烤面包的麦香，混杂着炖煮肉类和根茎蔬菜的香气，莉莉丝一阵恍惚，在这个安静而冰冷的房间之中，她竟然再一次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她仿佛看到了烛光摇曳的长餐桌，看到了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在他身旁，哥哥姐姐们谈笑着，弟弟妹妹们眼巴巴地望着食物，仆人们安静有序地布菜。
她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落灰的地板上，冲向房门，用力拧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房间里亮一些，应该是赫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蜡烛，在楼下大厅，那里被仔细的打扫过了，橡木餐桌被擦拭的干干净净，还披上了桌布。
餐桌之上，摆放着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大碗香气四溢、汤汁浓郁的炖菜，旁边是一篮切好的、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的白面包，一小碟黄油，甚至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果香的红茶。
“小姐，您醒了，我看您睡得很沉，没敢打扰，就自作主张，简单打扫了一下这里，然后出去买了点食材，我想着，您睡了这么久，醒来一定会饿，就试着做了些，味道可能比不上以前公爵府的女仆小姐……“
赫拉后面的话，莉莉丝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桌简单的饭菜，莉莉丝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看到了父亲严肃却含笑的侧影，她看到了母亲温柔地笑着，她看到了哥哥在对面的座位上，她看到了姐姐在轻声说着什么，妹妹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弟弟正偷偷伸手想去拿面包……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烛光之中，眼前的场景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他们欢声笑语，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在等待迟到的自己入座。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莉莉丝此时心中的情绪恐怕就连自己也说不清，也不是悲伤，也没有痛苦，而是一种难言的酸楚，就如同在亲人离开之后，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才会宣泄出来的孤独。
她站在门口，赤着脚，泪流满面，像是一个迷路了好久，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赫拉被小姐突如其来的哭泣吓坏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小姐，您、您怎么了？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莉莉丝摇了摇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什么也没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伸手拿起一个面包，混着泪水，一起咽了下去。
“谢谢你，赫拉。”
赫拉没有坐下一起吃，只是站在一旁，双手捏着裙角，一直在看着小姐的动作，看到小姐似乎吃的还算是满意，才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
“对了，小姐，还有这个。”
赫拉回到厨房，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个普通油纸简单包裹的方形东西。
一层层打开那泛着油光的纸张，是一块小小的，看起来也并不算很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简单的红色果酱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还插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廉价的小蜡烛。
赫拉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她那带着些许颤抖的嗓音，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歌？
莉莉丝愣住了，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啊，为什么……
“小姐今年……今年您的生辰日，是在兰茵家族出事之后不久，我一直记得小姐的生日，以前在公爵府里，每次都会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好热闹的，可是今年……”
“所以我想，今天虽然不是正日子，但是，小姐您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我想替您，把今年的生日宴会补上。”
“这是用小姐您之前给我的零用钱买的材料，我自己试着做的，可能也不太好吃，但是，我希望小姐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您的生日，还有人希望您能快乐，祝您生日快乐，小姐，愿噬渊者母神保佑您，从此以后，平安顺遂，再无烦忧。”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寂静。
原来……是这样。
她的生日是整个兰茵公爵府的人都要铭记的，每一年自己的生日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以及收到无数的赞美与礼物，那一日，她就是整个兰茵公爵领，甚至整个圣律法兰王国最耀眼的星辰，就连公主殿下都会亲自来为她庆贺。
但是，今年缺席了，往后或许都不会再有了。
不过，至少，这个世界还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并愿意用这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却无比真挚的方式，补上了这份迟到的心意。
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
只有一块简陋的自制蛋糕，一根廉价的蜡烛，一首轻轻哼唱的生日歌。
“谢谢你，赫拉，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雪中送炭，往往胜过锦上添花，在这个破败、空旷、如同一个巨大坟墓的家里，一簇小小的烛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点亮了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