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树木被拦腰折断歪斜地倾倒着,地面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爪痕和深深的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还有某种极其浓郁与压迫感的龙威残留。整个区域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安基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搜寻。
终于,他在一堆碎裂成小块、如同小山般的巨石顶端,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名男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头颅低垂,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力地搭着,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月光惨白地勾勒出他强健却透着无尽失落的轮廓,仿佛一座名为《绝望的思想者》的活体雕塑。
只是这雕塑的背景,是一片龙藉后的森林战场。
安基拉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强忍着扶额的冲动。他几个灵活的跳跃,攀上碎石堆,小心翼翼地靠近。
“雷斯特大人。”安基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小心翼翼,眼神复杂地在自家老大精壮但此刻看来十分凄凉的身躯和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之间扫视。
“....大半夜的,再怎么痛苦思考人生哲理,好歹也先穿件衣服。”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雷斯特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更添几分萧瑟。
雷斯特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安基拉的心沉了沉,试探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萝丝小姐人呢?”
沉默。
久到安基拉以为雷斯特不会回答时,一个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走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失落,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安基拉无声挠了挠头,果然如此。
结合雷斯特装死时萝丝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再想想自家老大那霸道的作风和对“追求”的独特理解,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事情大概的走向,十成十是雷斯特的“洪荒之力”把人给吓跑了。
“唉...”
安基拉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甚至还带点恨铁不成钢。
他没有打算给雷斯特绕弯子,凭着对雷斯特的了解,认真说道:“恕我直言,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关键原因恐怕是您太过粗暴了。”
“粗暴?”雷斯特猛地抬起头,原本迷茫的暗红色眼眸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位高权重的孩子。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冷酷的脸,此刻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困惑。
“有吗?”
安基拉看着自家魔王大人这副“情感白痴”的模样,内心哀嚎。
他深知这位老大在魔界高高在上,习惯了予取予求,对“情爱”的理解恐怕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征服层面,哪里懂得什么叫“体贴入微”。
他压下吐槽的冲动,如同给不开窍的挚友分析情史般,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人族和魔族的社交法则天差地别。萝丝小姐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她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魔族这种强横直接甚至有点野蛮的表达方式?”
他顿了顿,观察着雷斯特的表情,继续苦口婆心:
“再加上您身份尊贵,又长期宅在魔王城里,很少接触正常的异**往。您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呵护体贴一位女性,只是凭着本能和强烈的个人喜好行事,这样随心所欲,换谁都会感到害怕甚至厌恶啊。”
“厌....恶?”雷斯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额角,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股骤然袭来的、陌生的钝痛感。
“她讨厌我....”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似乎还在回忆某些温暖的片段:“可是我吻她的时候,和她纠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反应明明是欢愉的,她是愿意的。”
他固执地抓住这一点证据,试图证明对方并非全然抗拒。
安基拉感觉自己像在给一块顽石讲道理,“那也可能是您强大的龙族血脉力量诱导或者说强行放大了她的感官反应。那未必是她内心真正的意愿啊。”
“我要去找她。”雷斯特霍然起身,巨大的石块被他踩得吱呀作响,碎裂的石屑簌簌落下。
暗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急切和决心,想要立刻动身。
“找她?”安基拉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冷静地泼了盆冷水,“找到之后呢?您打算怎么做?还是像现在这样,不由分说就把人按倒,强行‘表达您的想法’吗?那结果只会一样,她还是会跑。跑得比这次更快更远。”
他直视着雷斯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残酷的现实:
“您还未曾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就已经亲手推开了您的珍宝。”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雷斯特心头。
安基拉看着雷斯特瞬间僵硬的背影,心中也泛起一丝同情。
他几乎想伸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一句:“算了,老大,初恋嘛,就当积累经验了,下次注意点就好。”
然而,雷斯特接下来的话,瞬间把安基拉所有的安慰和“下次注意”都炸得粉碎。
雷斯特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焦灼。
“她可能怀了我的孩子。”
安基拉:“……”
世界安静了。
耳旁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怯生生地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显得更加尴尬。
“咳咳!”安基拉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猛烈咳嗽起来,试图掩饰内心的惊讶。
他用力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比哭还难看的“淡定”表情,干巴巴地说道:
“不愧是我们的魔王大人,真是雷厉风行。这办事效率快、准、狠,简直一步到位,呵呵...”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刚给懵懂无知的新生小龙科普完魔族常识,转头就要给另一个更强大也更幼稚的“大龄问题儿童”收拾感情烂摊子,简直心力交瘁。
“现在去还不算太晚!”雷斯特斩钉截铁,周身魔力开始剧烈涌动,空气中泛起涟漪。
只要萝丝使用过魔法或龙族的力量,哪怕气息微弱,只要距离够近,他自信一定能捕捉到。
他闭目凝神,严肃地回溯着最后感知到的萝丝离去的那股传送魔力波动。
虽然被她改良过,但只要解析出核心频率就能接近对方。
“等等!!!”安基拉看着就要启动传送的雷斯特,急得跳脚,手指哆嗦着指向他:
“就算您再思念她,也请您先把您这身充满男性魅力的味道收一收行不行?您现在这气场,隔着十里地都能把龙吓跑!”
他简直要咆哮了,“还有,衣服!您总不能就这样赤条条地去见一位刚被您吓跑,可能还怀了您孩子的未婚妻吧?!”
安基拉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散发着狂野气息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惊恐的萝丝面前。
那绝对不是什么惊喜,是TM的二次惊吓。能把人吓晕过去的那种。
“时间紧迫!来不及了!”雷斯特不耐烦地低吼,但动作还是停了下来,显然也意识到安基拉说的有道理,他烦躁地挥挥手,“去!帮我找件衣服来!”
“...我特么!”安基拉额角的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内心疯狂呐喊:活该!活该你被甩!简直活该!这情商简直负无穷!
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上哪去找件像样的衣服?!安基拉感觉自己快要气到原地爆炸了!
他咬牙切齿地内心低吼道,没有半点绅士风度的男人,这辈子都别想追到女人,活该单身一辈子!
虽然嘴上骂得凶狠,安基拉还是认命地开始行动。他在狼藉的战场边缘快速穿梭搜寻,最终在一丛被能量冲击波掀飞的灌木底下,翻出了一件不知道是哪个倒霉人族士兵撤退时遗落,还算干净结实的粗布外套和裤子。
“赶紧穿上!”他没好气地将那套散发着尘土和人族气息的衣服狠狠地扔向巨石顶端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家伙。
雷斯特感知着萝丝这股微弱的魔力波动,即将开始进行追寻。
他那暗红色的眼眸散发出坚定的信念。
等着我,萝丝。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