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约6600字】

混沌黑潮退去后的天界，没有安宁，只有一片沉到骨髓里的死寂。

曾经万里澄空、繁花覆枝的神之界域，如今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绵延千里，浮空神殿尽数崩塌，只剩下碎裂的神石与染血的瓦砾。被守一以神魂封死的虚空裂缝边缘，依旧残留着吞噬一切的混沌余威，那片漆黑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悬在诸天之上，时刻提醒着众生刚刚经历的灭世之灾。

三百年的和平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被域外黑暗一击打碎。

天界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之下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沌之气，但凡靠近者，神魂都会被一点点蚕食。神树的主干枯黑皲裂，曾经漫天飘落、滋养万界的花瓣彻底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暗的天空，像一双双绝望求救的手。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法则脉络断裂扭曲，新定下的自由秩序，在混沌之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绝望，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诸天万界死死笼罩。

人间诸国地震频发，江河断流，庄稼枯死，凡人惶恐跪拜，以为天塌地陷；魔界疆域崩塌半数，魔气与灵气紊乱交织，新生幼魔接连夭折；龙界祖脉受损，沉睡的上古龙骸化为飞灰，紫金祖龙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万灵惶恐奔逃，失去了生机庇护的精怪一只只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欢呼，没有祈祷，只有无边的哭泣与沉默。

伊尔比亚抱着昏迷的希尔德，站在枯萎的神树之下，白衣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肩头的伤口被混沌之气侵蚀，不断传来撕魂裂魄的剧痛，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此刻的她，心中没有痛，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沉重。

希尔德的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她是这方世界的本源核心，是万物生机的源头，而混沌外敌，本就是以世界本源为食的掠食者。黑潮入侵时，为了护住守一、护住伊尔比亚，希尔德强行催动本源抵挡，被混沌之力直接侵入魂海与本源核心，那股不属于这方天地的毁灭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的创世神光，让她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此刻的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周身的创世神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世界本源垂危，便等于这方天地垂危。

伊尔比亚将希尔德轻轻放在神树根部唯一一片还带着微绿的草地上，指尖颤抖着覆上少女的心口，九九归一道心全力运转，温和而坚定的神力缓缓涌入希尔德体内，试图净化那股肆虐的混沌之气。

可她的神力一触碰到混沌余毒，便如同冰雪投入烈火，瞬间被吞噬殆尽。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她注入多少神力，都无法撼动那丝漆黑如墨的混沌之力分毫，反而被反噬得口吐鲜血，道心震颤。

“咳咳……”

希尔德在剧痛中轻轻呻吟，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无法睁开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干枯的土地上。

她在痛。

在为自己，也为这方残破的世界痛。

伊尔比亚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痛得无法呼吸。

她曾碎过宿命，重写过万法，从天理手中夺回了希尔德，夺回了自由，可面对这来自诸天之外、不属于任何已知规则的混沌之力，她引以为傲的道、她手中的双剑、她千万年的修行，竟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受苦、看着世界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比当年在神树下看着希尔德被囚禁千年，还要让她崩溃。

“希尔德……对不起……对不起……”

伊尔比亚俯身，将脸轻轻贴在少女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贯坚定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盛满了无措与脆弱，“我救不了你……我连你都护不住……”

她不怕征战，不怕牺牲，不怕与天地为敌，可她怕希尔德消失。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守，彻底化为泡影。

怕她重写的万法，最终还是护不住自己最想守护的人。

“伊尔比亚……”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自责。

伊莉安娜扶着断裂的神柱，一步步艰难走来，她的虚空领域彻底崩碎，神魂受损严重，原本莹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在她身后，哥伦比亚白发苍苍，生命本源几乎燃尽，只能靠在阿瑞斯身上勉强站立；阿瑞斯的战神之躯布满裂痕，断裂的黄金战矛被他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这位从未言败的战神，此刻眸中也满是沉重与无力；最小的克莱伊雅依旧昏迷，小小的紫金龙躯蜷缩成一团，鳞片脱落大半，气息微弱如缕。

所有的伙伴，都重伤濒死，再无一战之力。

“混沌之力……是诸天之外的虚无之力，不在我们的规则之内，我们的神力、魔法、祖龙之气，都无法对它产生克制……”伊莉安娜喘着气，指尖轻轻划过虚空，那里曾经是她掌控的领域，如今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法则残痕，“我的虚空之力，连混沌的轨迹都捕捉不到，更别说缝合裂缝、抵挡下一次入侵。”

哥伦比亚闭上眼，声音苍老而疲惫：“我以生命本源滋养天地，可生机一诞生，就会被残留的混沌之气吞噬，神树枯了，万界的生机在不断消失，再这样下去，不用混沌外敌再来，我们……都会慢慢死去。”

阿瑞斯握紧手中的断矛，指节发白：“我可以战，可我连对方的身影都碰不到，黑潮一至，只能被动挨打，这样的战斗，毫无意义。”

绝望，在空气中不断蔓延。

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守一以神魂俱灭换来的喘息之机，白白浪费；怕这方重获自由的世界，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怕伊尔比亚与希尔德千万年的坚守，最终化为一场空。

伊尔比亚直起身，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眸中的脆弱一点点褪去，重新燃起不屈的火光。

她不能倒。

她是众人的主心骨，是希尔德的依靠，是这方残破世界最后的支柱。

如果她都陷入绝望，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混沌之力，并非无解。”

伊尔比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穿透了死寂的天界，落在每一个伙伴耳中，“守一能以旧天道权柄封印裂缝，说明混沌外敌有迹可循，有法可挡。只是我们现在的力量、我们的规则，还不足以对抗它们。”

她低头，看向依旧昏迷的希尔德，指尖轻轻拂过少女心口的本源印记。

“想要御敌，第一步，必须先修复希尔德的世界本源。”

“她是天地核心，本源痊愈，万界生机才能恢复，法则才能重稳，我们才有与混沌外敌对抗的根基。”

可如何修复本源？

普通的天材地宝、创世神药、甚至万界生机，对被混沌侵蚀的本源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希尔德的伤，不在肉身，不在神魂，而在世界根基。

能修复它的，唯有比创世神光更古老、比天道权柄更原始、能够压制混沌的力量。

可这样的力量，在这方天地里，早已随着初代天道的陨落、旧时代的崩塌，彻底消失了。

“起源之地。”

伊尔比亚猛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从起源之地归来，那里是这方世界的起点，是初代守界者诞生的地方，是一切规则、一切力量、一切本源的源头。”

“当年初代天道，就是在起源之地，悟出了抵挡混沌外敌的方法，以自身神魂布下第一道封印。”

“那里一定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对抗混沌的传承，留下了修复世界本源的神法，留下了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话音落下，众人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起源之地——那是世界最初的净土，是力量的源头，是连当年的天理都不敢轻易踏入的禁忌之地。

或许，那里真的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可问题随之而来。

希尔德昏迷不醒，本源垂危，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伙伴们全都重伤，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再次前往起源之地；天界残破，万界垂危，一旦伊尔比亚离开，若是混沌封印提前松动，整个诸天都会瞬间化为虚无。

走，留，都是绝境。

伊尔比亚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已有决断。

“我去起源之地。”

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会在神树花园布下九九归一大阵，以我的双剑为阵眼，以我自身道心为引，护住希尔德，护住天界残存的生机，护住守一用命换来的封印。”

“大阵一成，除非混沌外敌全员降临，否则绝不可能攻破。”

“克莱伊雅、哥伦比亚、伊莉安娜、阿瑞斯，你们留在这里，守着希尔德，守着天界，养伤恢复，稳住万界秩序，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带回修复本源的方法，带回对抗混沌的力量。”

众人想要劝阻，可看着伊尔比亚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昏迷的希尔德，看着这片残破的天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只有伊尔比亚，拥有九九归一道心，能够穿越时空乱流，抵达起源之地深处；只有她，能够扛起这份希望，在无尽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

“你要小心。”

阿瑞斯握紧断矛，沉声道，“我们会守住这里，守住希尔德，等你归来。”

“天界在，我们在。”

伊莉安娜勉强撑起一丝虚空之力，“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混沌之力，再伤害希尔德一分。”

哥伦比亚点了点头，生命神光微弱却依旧坚定：“我会拼尽最后一丝生机，稳住神树，等你回来。”

伊尔比亚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希尔德，俯身，在少女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等我。”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达摩克利斯之剑与英菲尼迪之剑同时升空，双剑插入神树两侧，九九归一道心全力爆发，金色的道韵笼罩整个天界，一座坚固无比、以自身神魂为燃料的守护大阵，缓缓成型。

做完这一切，伊尔比亚最后看了一眼伙伴们，看了一眼昏迷的希尔德，转身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冲破灰暗的天空，朝着诸天尽头、世界起源之地，疾驰而去。

她的背影孤独而坚定，消失在混沌与诸天的交界之处。

天界之上，只剩下残破的大阵、枯萎的神树、重伤的伙伴、以及昏迷不醒的世界本源。

绝望依旧笼罩诸天，黑暗依旧潜伏在混沌深处。

可那道白色的身影，带走了所有的希望，也带走了所有的可能。

希尔德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爱人的离去，眉头紧紧皱起，口中轻轻呢喃着两个字，微弱却清晰：

“伊尔比亚……”

世界本源在泣血，天地在哀鸣。

可寻路之人，已经踏上征途。

起源之地深处，藏着对抗混沌的终极秘密，藏着修复本源的唯一方法，藏着诸天万界最后的生机。

前路漫漫，混沌密布，危机四伏，九死一生。

但伊尔比亚没有退路。

为了希尔德，为了伙伴，为了守一用命守住的世界，为了她亲手重写的自由万法。

她必须找到答案。

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