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散尽的星扉花海依旧浮动着细碎的光粒,希尔德平稳的呼吸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伊尔比亚紧绷的心弦。
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褪去,大魔法师洛恩虚弱却沉重的话语,便如同一道冰冷的魔咒,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将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成刺骨的恐慌。
“别高兴得太早。”
洛恩老者悬浮在半空,雪白的神袍因魔力透支微微飘动,他望着法阵中缓缓睁开眼眸的希尔德,苍老的眼眸里没有全然的欣慰,只剩凝重。他抬手,一道淡金色的魔法纹路轻轻落在希尔德的眉心,那纹路只停留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微闪烁,最终黯淡下去。
“我施展的【实神级生命复苏术】,不过是强行续命。”
这句话落下,伊尔比亚刚刚放松的身体骤然僵住,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大魔法师,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您……您说什么?什么叫强行续命?她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哥伦比亚与伊莉安娜的脸色也同时沉了下去。
她们知晓神术代价巨大,却未曾料到,连实神级魔法,都无法带给希尔德真正完整的新生。
洛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悲悯:“神眷之子的灵魂虽已归位,可她在凡人世界被绝望侵蚀太久,肉体本源早已枯萎,加上假性永眠时生机断绝,即便被我拉回生死界限,也只是残魂缚残躯。”
“我用星核力量为她吊住性命,可这力量撑不住永恒。”
“五百年。”
“她只剩下五百年的寿命。五百年后,星核之力耗尽,灵魂会再次溃散,肉体会化为尘埃,那一次,将是真正的、不可逆的永死——就算是神明降临,也无法再将她挽回。”
五百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伊尔比亚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刚刚才把她的小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刚刚才发誓要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弥补,刚刚才体会到失而复得的珍贵,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短暂的泡影。
五百年,在人类世界漫长如永恒,可在以千年为单位的魔法世界,不过是白驹过隙。
她甚至来不及陪她看遍星扉花海的每一次绽放,来不及陪她走过圣域的每一寸土地,来不及让她真正原谅自己,她就会再次离开,而且是永远地离开。
“不……不可能……”伊尔比亚抱着希尔德的手臂微微发抖,她低头看向怀里眼神懵懂、尚且虚弱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有彻底复活她、让她拥有完整生命的办法!”
她看向洛恩,看向哥伦比亚,看向伊莉安娜,目光疯狂而急切,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能接受。
她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用无尽悔意换来的重生,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洛恩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有。”
一个字,让伊尔比亚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世间唯一能修补神眷之子枯萎本源、让灵魂与肉体彻底契合、实现真正永生的东西,只有魔龙·斯卡迪的心脏。”
魔龙斯卡迪。
这四个字一出,连空气都骤然变冷。
哥伦比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伊莉安娜周身的空间魔法也微微波动,显然,这个名字代表着连她们都忌惮的力量。
“魔龙盘踞在绝望深渊最底层,是魔法世界最残暴、最强大的黑暗生物,它的心脏蕴含着创世级别的生命本源,能逆转一切灵魂与肉体的损伤,是唯一能替代星核、成为希尔德永恒生命之源的东西。”
洛恩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一字一句,敲在伊尔比亚的心上。
“但仅仅有魔龙心脏还不够。”
“神眷之子的灵魂纯净无垢,与黑暗本源的魔龙心髓相冲,必须以挚爱之人的全部精血为引,以灵魂为媒,将心髓净化,再融入她的本源之中,才能完成最终的复活仪式。”
“精血献祭,一旦开始,你将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修为尽失都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而魔龙,更不是你现在能对抗的存在。”
伊尔比亚低头,看向怀里安静靠着自己的希尔德。
她的小猫还很虚弱,睫毛轻垂,呼吸浅软,像一朵刚刚被风雨摧残后重新绽放的花,脆弱得让人心疼。
就是这张脸,让她曾经偏执成狂,让她悔不当初,让她不惜一切也要留住。
别说精血献祭,魂飞魄散。
就算让她把整条命都交出去,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绝不会犹豫。
“我去。”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退缩,伊尔比亚的声音坚定得如同磐石,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不管魔龙有多强,不管绝望深渊有多危险,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去。”
“我要拿到它的心脏,我要献祭我的精血,我要让希尔德真正活过来,永远、永远地活下去。”
哥伦比亚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指尖抚过伊尔比亚的发顶,目光里满是复杂。
“孩子,你可知绝望深渊是什么地方?魔龙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你现在连最基础的魔法都无法掌控,凡人之躯,连深渊的第一层都进不去,就会被黑暗力量吞噬。”
“我知道。”伊尔比亚抬头,眼神坚定,“所以我要学。”
“我要学魔法,学剑术,学一切能让我变强的东西。我要成为能斩杀魔龙的战士,我要活着走到深渊底部,我要把心髓带回来。”
伊莉安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偏执、愚蠢、犯下大错,却在失去后彻底成长的女儿,漆黑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认可。
“好。”
“从今日起,我与哥伦比亚,亲自教你。”
“我教你空间魔法、宿命魔法、战斗奥义,教你如何掌控自身潜藏的血脉力量;你母亲哥伦比亚,教你生命魔法、防御魔法、治愈术,让你在绝望深渊中拥有自保之力。”
“而洛恩大魔法师,会为你铸造一把只属于你的星扉魔剑,让你成为魔法世界有史以来,第一位人类血脉魔法剑士。”
魔法剑士。
以剑为骨,以魔法为翼,近身搏杀与元素力量兼备,是唯一能与魔龙正面抗衡的职业。
伊尔比亚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囚禁希尔德。
而现在,她要拼尽一切,只为拯救她。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休息,没有退缩,没有软弱。”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斩杀魔龙,强到足以护住我的光,强到足以弥补我所有的过错。”
哥伦比亚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一道绿色的生命魔法轻轻落在伊尔比亚身上,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唤醒她沉睡已久的魔法血脉。
“你的体内流淌着我与伊莉安娜的魔法基因,只是在凡人世界被尘封,从现在起,我会一点点将它唤醒。”
伊莉安娜则抬手,一柄由纯粹黑暗与星光凝聚而成的短剑浮现在伊尔比亚面前,短剑轻颤,发出嗡鸣。
“先从握剑开始。”
“魔法剑士的第一步,不是挥剑,不是施法,而是承受痛苦。”
“你要承受肉体的淬炼,魔法的灼痛,血脉觉醒的撕裂,还有未来深渊里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你能做到吗?”
伊尔比亚伸手,紧紧握住那柄星光短剑。
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一股轻微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回头,再次看向躺在花海中、被圣光守护着的希尔德。
她的小猫安静地睡着,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下,再也没有了凡人庄园里的麻木与空洞,只剩下纯净与柔软。
就是这个人。
让她疯,让她悔,让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
“我能。”
三个字,轻却千钧。
为了她,万死不辞。
接下来的日子,星扉圣域的圣光修炼场,成了伊尔比亚唯一的去处。
没有白昼,没有黑夜,没有休息,没有停歇。
她的训练,残酷到近乎自虐。
哥伦比亚负责唤醒她的生命魔法与防御魔法,每一次魔法引导,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穿她的经脉,魔力在血管里冲撞、燃烧,疼得她浑身冷汗,浑身颤抖,可她只要一想到希尔德只剩下五百年的寿命,就硬生生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从最简单的魔力凝聚,到护盾展开,到生命气息感知,她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普通魔法师十年才能达到的进度。
爱情与悔恨,成了她最强大的动力。
而伊莉安娜,则负责教她剑术与空间魔法。
握剑、站姿、劈砍、突刺、格挡……最基础的动作,她要重复成千上万次。手掌被剑柄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凝结成伤疤,伤疤再次被磨破,直到双手布满厚厚的茧,直到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空间魔法更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空间裂缝撕裂身体。
有一次,她练习空间瞬移时失误,半边肩膀被裂缝划过,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可她只是简单用哥伦比亚的治愈魔法处理了伤口,连休息都没有,再次握起剑,继续训练。
她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五百年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她,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洛恩大魔法师为她铸造的星扉魔剑,也在日夜淬炼中渐渐成型。
那柄剑以星核碎片为刃,以魔龙鳞片残留的力量为鞘,以圣域水晶为柄,剑身流淌着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芒,既能承载光明魔法,也能驾驭黑暗力量,是专为斩杀魔龙而生的神器。
当伊尔比亚第一次握住这柄属于自己的魔剑时,剑身发出一阵悠长的嗡鸣,与她的血脉产生共鸣,魔力顺着手臂涌入剑身,瞬间绽放出万丈光芒。
她终于,真正踏上了魔法剑士之路。
训练之余,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去花海看望希尔德。
希尔德的身体在星核力量的滋养下一天天恢复,意识也渐渐清晰,她会记得伊尔比亚,记得那些绝望的过往,却不再恐惧,不再麻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
每次看到希尔德的眼睛,伊尔比亚的心就会既疼又暖。
她会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
“等我。”
“等我回来,我会让你永远活下去。”
“我会斩断所有伤害你的黑暗,我会给你一个没有囚笼、没有枷锁、只有光明和自由的未来。”
希尔德从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回握,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那一点点的回应,便是伊尔比亚在残酷训练中,唯一的光。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
一年。
两年。
五年。
十年。
曾经那个偏执、病态、只会用囚禁表达爱意的伊尔比亚,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的她,身着黑色镶金边的魔法剑士长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而沉稳,周身环绕着强大而内敛的魔力气息。星扉魔剑被她背在身后,剑鞘流淌着星辰之光,举手投足之间,已是能撼动一方的强者。
她能轻松劈开空间裂缝,能以生命魔法治愈致命伤,能以一剑之力斩断山峰,能独自闯过圣域设下的十八重幻境试炼。
她成了星扉圣域有史以来最年轻、最强大的魔法剑士。
哥伦比亚与伊莉安娜看着她的成长,既欣慰又心疼。
她们知道,这份强大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自虐式训练,是深入骨髓的悔意,是刻进灵魂的爱意。
这一天,洛恩大魔法师再次来到花海,看着已经能独自站立、行走的希尔德,又看向站在一旁、气息沉稳的伊尔比亚,缓缓开口:
“时候到了。”
“你的力量,已经足以踏入绝望深渊。”
“魔龙斯卡迪,正在深渊最底层等你。”
伊尔比亚握紧了身后的星扉魔剑,剑柄的温度,让她心神安定。
她转身,走到希尔德面前,缓缓单膝跪下,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希尔德的脸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小猫,我要走了。”
“去为你拿回永恒的生命。”
“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危险。”
“我向你发誓。”
希尔德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轻轻抬手,抚上伊尔比亚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活着回来。”
四个字,让伊尔比亚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俯身,在希尔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一定。”
她站起身,背好星扉魔剑,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就会舍不得。
哥伦比亚与伊莉安娜站在她身后,同时抬手,打开了一道通往绝望深渊的黑色传送门。
门内,黑暗翻滚,魔气滔天,嘶吼声隐隐传来,那是连魔法世界最勇敢的战士,都不敢踏入的死亡之地。
伊尔比亚没有丝毫犹豫。
她握紧魔剑,一步踏入黑暗之中。
背影坚定,义无反顾。
她的前方,是残暴的魔龙,是无尽的黑暗,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她的后方,是她的光,是她的救赎,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这一战,不为天下,不为荣耀,不为自己。
只为让她的小猫,真正、永远、自由地活下去。
绝望深渊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一场以爱为名的屠龙之路,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