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石头!天要亮了,再不去的话,又要挨抽了!”

声音被压得很低,还有点嘶哑,出自一个孩子。

一只没什么温度,骨节分明的小手,正用力推搡着她的肩膀。

石头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看到的只有昏黑,还有远处篝火跳跃的光晕。

渐渐地,她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孩子的脸,和她差不多大,或许……还要更小些。

这不重要。

脸上糊满了煤灰和污垢,几乎看不出肤色,只有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催促。

是“灰鼠”,石头不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大家都这么叫她,连她本人都默认了,也有可能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什么。

因为她总是灰扑扑的,动作快,胆子小,长得也矮矮的。

至于石头她自己……或许是因为她总是不爱说话,跟个石头似的吧。

不过这不重要,在这里,名字也不过是个代号,后世没有人会记得。

石头眨眨眼,适应着光线。

随后撑着身下冰冷潮湿的草垫,坐了起来。

她们身处的“居所”只是一个用破烂帆布和木棍勉强搭起来的三角窝棚。

低矮,漏风。

勉强能挤下两三个像她这样的孩子,里面除了身下这堆还算柔软的腐草外,空无一物。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粗鲁的呵斥,还有拖着脚步行走的声响。

新的一天,或者说,又一个循环的苦难,开始了。

石头和灰鼠猫着腰,从低矮的窝棚口钻了出去。

凌晨的天都是沉重的铅灰色,几乎要触碰到那些光秃秃的山体。

巨大的矿场空地上,已经有很多身影在蠕动。

在矿场,各种种族的劳工都有。

强壮点的拖着沉重的矿车,双脚深陷泥泞;矮小些的挥舞着铁镐,敲打在岩壁上,迸出零星火花。

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魔族劳工,像蚁群,背负着煤筐,步履蹒跚地走向不同的矿洞入口。

煤灰味,汗臭味,当然,血腥味也并不罕见,以及……包揽一切的绝望气息。

而像石头和灰鼠这样的童工,数量也不少。

他们瘦小,更适合被驱赶到那些成年人难以进入的低矮狭窄的次级矿道,去挖掘那些边角料,或者清理危险的碎石。

监工们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劳工”,因为这意味着可以用最少的食物,榨取这些“小老鼠”们最后的价值。

“快点啊!磨蹭什么?就数你们起得最晚,想挨鞭子吗?!”一声粗犷的吼叫声袭来。

吓得石头和灰鼠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

矿洞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大嘴,吞噬着所有走进去的生命和灵魂。

越往里走,空气愈发浑浊,腐朽煤尘岩石碎渣,“应有尽有”。

偶然的光亮,也只是隔着很远才有的一盏昏黄油灯。

石头和灰鼠被分到了一条格外矮小的矿道,高度只允许她们弯腰行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爬行……

支撑着矿道的只是些年代久远,饱受侵蚀的木头框架,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坍塌。

灰鼠手脚利落,在前面用一把比她手臂长不了多少的小镐,艰难地撬动着岩壁上的煤矿。

石头则在后面将灰鼠弄下来的煤捡进身后的竹筐里。

时间在此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偶然触碰到旁边的一根支撑木。

那触感不对,不再是坚硬的,而是……软绵。

她心头顿感不安,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

那根支撑木,表面布满霉斑,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赫然出现在她膝盖高的地方!

“灰鼠!”石头猛然出声,“这根木头要断了!上面的石头也要掉下来,快出去!”

前面的孩子闻言回头,脸上的煤灰遮住了表情,“什么?还有一点就……”

“别管了!”石头急切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走!先出去,这里弄不好就要塌了!”

或许是因为石头第一回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灰鼠也感到不对劲,丢下小镐,手忙脚乱地跟着石头,弯腰冲了出去。

她们刚出去,回到稍微宽敞些的主矿道,还没喘口气,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回荡。

“你们两个小杂种!谁让你们出来的?!煤呢?!镐呢?!”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皮质护甲的监工,像座肉山似的堵在了她们面前。

手里领着一条黑亮的皮鞭,拖在地上,跟个毒蛇似的。

监工的眼睛闪烁着凶光,扫过她们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抖动。

“不……不是……”灰鼠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地往石头身后缩。

石头忍着恐惧,指着她们刚刚逃出来的矿道,声音发颤但还是努力清晰地说:

“大人,那、那里面的木头块断了!可能会塌,我们才……才出来的!”

“塌?”监工冷笑一声,指向幽深的矿道。

“就那种小老鼠洞?塌了又怎么样?你们两个小杂种才值几个钱?那点煤,哦对,还有那把镐子可比你们的贱命金贵多了!”

他脸上的狞笑扩大,只有对“怠工”的暴怒。

“想偷懒是吧?我让你们偷懒!”

话音未落,那根黑色的皮鞭已经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了下来!

“啪!”

第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石头挡在灰鼠身前的后背上,单薄的麻布衣应声而裂,皮开肉绽的剧痛瞬间炸开。

石头眼前一黑,瘦小的身体一个踉跄,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

“还敢挡?!”

“啪!”

第二下,抽在了石头的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高高的肿痕。

“你们两个废物!”

“啪!啪!”

鞭子如雨点,大部分落在了石头的后背和肩头,也有一两下扫到了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灰鼠。

石头再没有说半句话,只是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尽可能承受住更多的鞭笞。

周围几个成年劳工抬头张望,尽管眼睛里仍然有着怒火,可还是被其它监工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似乎打累了,他喘着粗气,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滚!立刻给老子滚!今天挖不够数,晚饭就别想吃了!”

……

傍晚,收工的刺耳铃声响起,石头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住处”。

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就带来钻心的疼痛。

这样的伤口和恶劣的环境,早晚会感染……距离死亡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不过至少……不是今天。

她们勉强完成了今天的份额,得到了两块又黑又硬的面包,和半碗漂着几点油星的菜汤。

回到那个窝棚,灰鼠看着石头脱下那件几乎被血和汗粘在背上的破衣服,露出下面的鞭痕,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对不起……石头,都怪我……是我太胆小……太没用了……”

灰鼠抽泣着,想碰又不敢碰那些伤口。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用些浑浊的雨水简单清理着。

……

第二天,天色照旧铅灰。

监工的皮鞭和咒骂,一如往日。

她们再次被驱赶着走向那个摇摇欲坠的矿道,昨天那根裂开的木头,依旧在那里。

只是,这次顶上落下了碎石。

她们又不得不去,灰鼠的腿颤抖着跟着前进。

这里面似乎比昨天更压抑了,开裂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石头的动作尽可能地放缓,灰鼠在一边动作僵硬。

“咔嚓……”

一声轻微,却让石头血液几乎冻结的声响传来。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跑啊!”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同时猛地转身抓着被吓呆了的灰鼠,朝着出口方向跑去。

可是越跑,石头就越感到灰鼠的速度在变慢。

“石头……我腿软……跑不动了。”

“废什么话!有这力气还不如多跑……啊!”

石头只感觉自己顿时一轻,随即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灰鼠!”石头一回头,发现灰鼠已经扑倒在地,她刚想折返伸手去拉……

“走吧……我是累赘……带着我,你逃不出去……”

“轰隆隆——!!”

仿佛是巨兽的怒吼,那根木头彻底断裂,紧接着,上方大片的岩层轰然倒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逼得石头只好不再回头。

……

“哗啦——”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那恐怖的废墟中一点点艰难地爬了出来。

是石头……

幸好,矿道没有完全坍塌,在石头体力不支前,这场坍塌才停下了。

她还活着,但……灰鼠却,没了。

她的眼睛,此刻却骇人地燃烧着火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把她们赶进去的监工!

监工被这双眼盯得心头一寒,但随即涌上的是被冒犯的耻辱。

“看什么看?!没死成是吧?还敢瞪我?!”

他挥舞着皮鞭,大步向前,就要朝着刚刚站起的孩子抽去!

“就是你!是你逼着我们进去的!是你杀了她!”石头突然爆发出嘶吼,仿佛用尽了她身体深处积攒的最后力气,也点燃了她胸腔内积压已久的火焰。

就在鞭子即将落下之际,石头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不顾一切地朝着对方的面门砸了过去。

他没有被石块砸中,而这来自一个“小杂种”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

“啊!反了!反了!反了!”监工暴跳如雷,鞭子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每一下都抽在石头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她无力躲闪,只是用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瞪着监工。

周围,一些成年劳工停下了脚步……

“够了!!”就在监工又一次高高举起鞭子时,强壮的巨魔劳工猛地跨前一步,狠狠推了监工一把!

监工猝不及防,踉跄了几下还是摔倒了,可即便是摔倒,他也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对着那个巨魔喊道。

“你敢?!”

“打死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压抑着的仇恨,在目睹了一个孩子悲壮的反抗后,轰然爆发!

周围的劳工,不论种族,他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拳头、脚、随手捡起来的石头、矿镐……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是武器,朝向那个倒地的监工砸去。

他的惨叫声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里,很快没了声息。

这里的声音很快传递到附近的矿道里,紧接着就是又一个,另一个……

在一个上午里,被压迫到极致的劳工们迅速夺取了矿场的控制权。

石头也得到了一定的治疗和包扎。

可好景不长,领主的军队还是到来了。

镇压是残酷无情的,一面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面是只有简陋武器和一腔怒火的劳工。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

在钢铁和魔法的洪流下,迅速燃起的反抗火焰又迅速被扑灭。

石头此时因伤口未能得到良好的处理而高烧不退。

……

石头醒来,不是冰冷潮湿的腐草,也不是硌人的碎石地面。

而是……软的,温暖的,包裹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适应着更为柔和的光线。

身体比精神更先做出反应,巨大的恐惧让她不顾身上的刺痛,猛地就想从这过于舒适的地方坐起来。

“别动!”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躺了回去。

石头惊魂不定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少女。

看起来比她大些,或许也就十七十八岁的模样。

头发是杏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

而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是清澈明亮的紫罗兰色,此时在静静地看着她。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整洁,透露着石头从未接触过的……贵气?

至少,绝对不是矿场上能见到的样子。

“对不起……大人,我马上下来,我不该躺在这里……”石头几乎是本能地道歉,声音沙哑。

她想挣扎,但少女平静的目光仿佛自带魔力,让她不敢再有剧烈的动作。

“说什么傻话。”对方摇摇头,将她又按了下去。

“你伤得很重,高烧也才退不久,需要静养。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赶你走。你只需要安心躺着,把伤养好,好吗?”

安全?

石头咀嚼着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

她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周围,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却异常整洁。

空气里也没有煤灰、汗臭和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草药苦香。

以及……身边少女身上传来的体香。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美好得像一场随时都会破碎的幻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是被烧坏了脑子。

石头也不敢去问,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就是沉默和服从。

“你……”对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石头愣了一下,低声说道,“石头……大家都这么叫我。”

“石头?”少女皱眉,没有去鄙夷或者嘲弄讥讽,只有满满的心酸,“这算什么名字啊,只是一个随便的称呼,不是个真正的名字。”

石头沉默,名字对她来说,本就只是一个方便别人使唤的称号。

她还未想过名字还需要是“真正”的。

“嗯……”少女托着下巴,端详着石头的样子,又想了想什么重大的事情。

片刻后,她眼睛微微一亮。

“要不……就叫你‘莫薇拉’怎么样?”

莫薇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发音很陌生,但……不难听。

“好。莫薇拉……挺好听的。”

然后,莫薇拉鼓起一点勇气,感觉……自己可以问眼前这个人:“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似乎因为她的主动询问而欣喜了些,眉角弯弯的,“我啊,我叫塞拉菲娜。”

对话的顺利展开,让莫薇拉紧绷的神经又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你……为什么救我?”

在矿场上,救助别人通常意味着分担本就不多的食物。

“为什么?”塞拉菲娜似乎被她的这个问题问住了。“可,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你受伤了,就把你带回来了。难道……救人还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吗?莫薇拉沉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塞拉菲娜身上打量着,试图从对方种族上找到理由。

“你……你是跟我同种族吗?你是……魔族吗?”

塞拉菲娜眨眨眼,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魔族……算是,也不完全是。我身上有魔族的血,也有人类的血。所以,应该是混血吧。”

混血?莫薇拉没听说过。

顺着这个话题塞拉菲娜也猜测起莫薇拉的种族,“你身上没有魔族的特征,反而更像是人类。是影魔一系的?不过感觉又不太像,是影魔的某个分支吗?”

莫薇拉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这样啊……好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塞拉菲娜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身体养好。你身上的伤口不少,有些还挺深的,也发烧了好久。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休息。”

“别担心,也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解释这里的事情。好不好?”

莫薇拉看着她,看着那双装满了真诚关怀的紫罗兰色眼睛。

她闭上了眼,这一次,不是昏厥,也不是力竭,而是主动地沉入了黑暗却不再冰冷的睡眠。

后来,塞拉菲娜给她讲了好多,讲他们是反抗魔王统治的一群人,讲他们是联合了魔界各种族的一群人。

而她,塞拉菲娜,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却是他们的领袖。

莫薇拉跟她跟了好多年,担任她的侍卫,同伴,朋友,也为她处理些暗中的威胁……

而在一次任务归来时,莫薇拉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魔王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必须提前出征占据主动,很抱歉我瞒着你。

如果我死,以你的威望,仍然可以代替我的位置,继续征伐下去……

——

结局仓促了点,可这已经来到了五千三百字,免费的番外对我来说没有半点受益,不计入全勤,请多多包涵。

这些剧情完全能掺入到主线里,可是……毕竟与主线无关,放到正文里就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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