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太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枕边。听筒里母亲最后那句“要好好照顾千雪啊”还带着笑意，在寂静的房间里似乎仍有微弱的回响。他躺回被褥，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星空透过纸拉门的缝隙，漏进一线清冷的光。

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枚细小的刺，在他心里埋了太久，此刻在寂静中悄然膨胀。那些独自走在校园里的时刻，那些深夜握着勾玉无法入眠的辗转，那些对着手机相册里偷拍的她的睡颜发怔的瞬间——分离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潮汐，退去时留下满滩潮湿的思念。

而最让他胸口发紧的，是白天她在石阶上奔跑而来的身影，是昨夜她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没有别人的味道”，是今天午后她将和果子最甜润的馅芯自然分给他时的侧脸。

还有……车站。

那个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细节都更清晰一分：她赤着脚，巫女服的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散乱的黑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惶恐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她扑进他怀里时，身体的颤抖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那么剧烈，那么真实。

他抱紧了她，像抱住一件险些碎裂的珍宝。

心里涌起的，是滚烫的暖流，也是细密的刺痛。暖是因为她来了，不顾一切地来了；痛是因为让她变成那样的，正是分离本身，而分离的起因，是他无法替代的“修行”。

他欠她一个更安心的未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十四天的思念土壤里悄然生根，在今夜破土而出。

阳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质纹理。良久，他轻轻起身，推开纸拉门，赤脚踏上微凉的本廊。

深秋的夜风立刻裹挟着寒意涌来，让他清醒了些。他打算去庭院里站一会儿，让冷风吹散脑中过于活跃的思绪。然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房间的窗户时，他顿住了。

那里还亮着灯。

柔和的、昏黄的光晕从纸拉门的格棂里透出来，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方形。

她还没睡。

阳太在原地站了几秒。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送来远处隐约的虫鸣。他看见那扇窗内，有个纤细的身影轮廓映在纸门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是那本日记？还是……

他想起傍晚时给她的那两张校园祭导览图。一张被他用蓝笔详细标注，另一张空白，她说要“自己走走看看”。

心念微动，脚步已经先于意识迈了出去。

他走到她房门外，停下。抬起手，指尖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极轻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露珠滴落。

门内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几秒后，纸拉门被从内侧拉开一条缝隙。

千雪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着素白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手里果然拿着那张空白的导览图，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铅笔。

她看见他，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软的关切。

“阳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的柔软，“怎么了？睡不着吗？”

阳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导览图上。图上似乎已经用铅笔浅浅地画了几个圈，写了些小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在看导览图？”他轻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千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嗯……想先熟悉一下。时间还早，我睡不着，就……”

“不用这么辛苦。”阳太打断她，声音更柔了，“还有一周呢。而且，不是说了吗？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可以来我标注的地方，或者……直接来找我。”

千雪抬起眼看他。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很安静，却像月光下的湖面，底下流淌着看不见的、温柔的水流。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做好准备。”顿了顿，她又问，“你呢？怎么还不睡？”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带起她睡衣的衣角，也送来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神社特有的线香余韵。

阳太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部轮廓，看着那双映着灯光的、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蛰伏了一整晚的、混杂着思念、心疼与某种决心的热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千雪没有后退，只是仰着脸，安静地等待着他。

“想你了。”他说。

三个字，很简单，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清晰的涟漪。

千雪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导览图的边缘，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阳太的心软成了一片。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导览图的那只手，将她手中的纸和笔一起拿开，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他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千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顺从地靠进他怀中。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烫着他的皮肤。

阳太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吻，不带任何急躁或侵略性，只是唇瓣与唇瓣轻柔地贴合、摩挲，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也像在无声地诉说白天未尽的话语。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一点点蜂蜜柚子茶的清甜，还有属于她的、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千雪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回应了他。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手指揪住了他背后的衣料，仰起脸，生涩却认真地迎合着他的亲吻。呼吸渐渐交融，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良久，阳太才缓缓退开一些，额头却依然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相闻。

黑暗中，两人的眼睛都亮得像坠入了星光。

“千雪。”他低声唤她，声音因为亲吻而有些沙哑。

“嗯？”她的回应带着细微的喘息，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唇上。

“后天，”阳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腰的睡衣布料，“跟我回家一趟吧。我爸妈……想见你了。”

怀里的人明显地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