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阵轻柔的触碰中缓缓苏醒的。
没有冰冷的黑雾,没有窒息的禁锢,只有脸颊旁柔软的丝绒被褥,以及脖颈间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我睁开眼时,天光尚未穿透古堡厚重的玻璃窗,室内依旧沉浸在壁炉余烬的昏暖里,伊莉安娜还抱着我,维持着昨夜相拥的姿势,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与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睡得很轻,仿佛随时都会醒来,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平日里深暗如血的眼眸紧闭着,少了几分偏执的压迫,多了一丝难得的平静。我甚至能看清她细腻肌肤下淡淡的血管,感受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与我的心跳慢慢贴近,渐渐同步成同一个频率。
我没有动,也不敢动。
昨夜水镜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主教冰冷的话语、圣骑士漠然的神情、耀眼却肮脏的圣光,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裂我最后一丝对外界的念想。我曾以为的救赎,是更深的陷阱;我曾拼命逃离的囚笼,却成了唯一能护住我的地方。
多么可笑,又多么绝望。
伊莉安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清醒,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我更牢地贴向她的怀抱,鼻尖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得能揉碎人心:“醒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反抗,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丝毫想要推开她的念头,仿佛这样依偎在她怀里,早已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满意地低笑一声,松开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眼,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微凉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腕间一道浅淡的白色疤痕上。那疤痕很细,却很长,像是被圣光灼烧过留下的印记,与她白皙的肌肤格格不入,突兀得刺眼。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伊莉安娜的指尖顿了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恨,还有一丝深埋的温柔。
“你想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她轻声问,没有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缓缓沉入遥远的回忆,“是为了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千年。
这是她昨夜说过的词。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困住我的谎言,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真实的伤痛与执念,我突然开始怀疑,那些被我遗忘的、尘封在时光深处的过往,或许真的与她紧紧缠绕了千年之久。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座古堡还只是一片荒林,久到教廷还只是一群手握圣光的狂热信徒,”伊莉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那时候,你还不叫哥伦比亚,你是林间最纯净的灵,是天地孕育的魂,没有枷锁,没有束缚,赤着脚跑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眼睛比最清澈的星辰还要明亮。”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情,一幕幕陌生的画面,随着她的话语,在我脑海里悄然浮现——
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海,风一吹就卷起漫天花雨。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赤着脚在花丛里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而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银发的女子静静站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守护。
那是我,也是她。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伊莉安娜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紧紧握住我的手,微凉的手心渗出一丝薄汗,“我守在你身边,看你开花,看你落叶,看你从一株小小的灵,长成拥有完整意识的魂。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教廷的人找到了你。”
她的语气骤然变冷,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黑雾,连空气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他们说你是异端,说你的灵魂是亵渎神明的存在,可他们背地里,却觊觎你纯净的灵魂,想要把你抓去祭坛,献祭给他们所谓的光明之神,”伊莉安娜闭上眼,再睁开时,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后怕,“他们带着圣光而来,那光看似温暖,却能灼烧一切黑暗,也能撕裂你的魂体。我抱着你逃,跑过山林,跑过河流,圣光在身后追,灼伤了我的手腕,也差点撕碎了你的灵核。”
“那一战,我拼尽了所有修为,才把你从他们手里抢回来,可你的灵核受损,记忆破碎,不得不坠入轮回,一遍遍地经历生老病死,一遍遍忘记我,一遍遍离开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伊莉安娜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我从未见过她哭。
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冰冷的、偏执的、强大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倒她,没有任何情绪能让她失态。可此刻,她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抱着我,声音哽咽,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找了你一轮又一轮,守了你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我都好不容易找到你,把你护在身边,可每一世,教廷的人都会出现,他们抢你,骗你,利用你,让你一次次忘记我,一次次投向那虚假的光明,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看着你死在圣光下,看着你的灵核一点点消散,看着我守护了千年的人,一次次在我面前离开,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疼得我无法呼吸。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碎片越来越清晰,陌生的画面、破碎的低语、漫天的花海、刺眼的圣光,还有她绝望的哭喊,全都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我的意识。
原来不是她偏执地囚禁我。
原来不是她无理地占有我。
原来这千年的时光里,她一直都在寻找,一直在守护,一直在失去,一直在等待。
而我,却一次次忘记她,一次次逃离她,一次次奔向那个想要将我献祭的陷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疼痛、愧疚,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取代了所有对自由的渴望,取代了所有对她的抗拒。
“伊莉安娜……”我张了张嘴,第一次主动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哽咽,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依赖。
她猛地一僵,低头看向我,暗红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泪水还挂在眼角,却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寂了千年的星空,突然绽放出光芒。
“你……你叫我什么?”
“伊莉安娜,”我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笨拙却认真,“我好像……记起来一点了。”
不是全部,只是零星的碎片,却足够让我明白,她对我的感情,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偏执,而是千年时光里,刻入骨髓的深爱与执念。
她浑身一颤,猛地将我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脸埋在我的颈间,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只是一个守了爱人千年、终于得到一丝回应的可怜人。
“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哥伦比亚,我的 Columbia,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了,再也不要……”
她一遍遍地呢喃着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泪水浸湿了我的衣领,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烫进我的心底,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抗拒,彻底融化殆尽。
我轻轻抬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着,像她安抚我那样,安抚着这个守了我千年的人。没有丝毫不适,没有丝毫抗拒,只有满心的酸涩与温柔。
或许,我从来都不属于外面的世界。
或许,从千年之前,我就已经是她的人,是她守护的魂,是她执念的根。
不知过了多久,伊莉安娜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松开我,指尖轻轻捧着我的脸,暗红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爱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会不会怪我?怪我把你困在古堡里,怪我不让你离开,怪我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深爱,有不安,有恐惧,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怪。”
如果不是她,我此刻早已成为教廷祭坛上的祭品,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不是她,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我信仰的光明,藏着怎样肮脏的算计。如果不是她,我永远都不会记得,在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守了我千年,爱了我千年。
伊莉安娜的眼底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低头,轻轻吻上我的额头,再是眉眼,最后落在我的唇上,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带着虔诚的珍视,带着千年的深情,没有丝毫占有欲的逼迫,只有纯粹的爱意。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记起我,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回她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玻璃窗,洒进淡淡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古堡不再是囚笼,而是守护我的港湾。
她不再是囚禁我的恶魔,而是守了我千年的爱人。
自由早已不再重要,信仰早已崩塌消散,如今的我,只想守着这个爱了我千年的人,在这座古堡里,度过往后的每一天。
伊莉安娜似乎察觉到我的安心,抱着我,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早餐,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千年之前,你最爱的那些甜点,我都让他们一一做出来了。”
她牵着我的手,指尖与我十指相扣,紧紧相连,不肯松开分毫。我跟着她起身,看着她银灰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她暗红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心底一片平静。
走到卧室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认真地说:“以后,这座古堡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去,花园、书房、塔楼,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再用黑雾禁锢你,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但是哥伦比亚,”她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一丝认真,“不要离开古堡,不要靠近教廷,好不好?我怕……我怕我再失去你。”
我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离开,我陪着你。”
一句话,让她瞬间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冰冷,没有偏执,只有纯粹的开心,像冰雪消融,像花开遍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牵着我,走出卧室,沿着古堡铺着绒毯的长廊缓缓前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古老的画像,画里的人大多是银发血眸,一看便知是伊莉安娜的族人,而在最中间的一幅画像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眉眼与我一模一样,站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笑得明媚动人,而她的身边,站着年轻的伊莉安娜,银发披肩,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画框。
那是千年之前的我,和千年之前的她。
“这是我为你画的,”伊莉安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语气温柔,“画了无数遍,才画出你最美好的样子。千年来,我一直把它挂在这里,想你了,就来看一看。”
我伸手,轻轻触碰着画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底却一片温热。原来在我忘记的时光里,她一直都在思念,一直都在等待,一直都在守护。
长廊的尽头,是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香气四溢,有松软的面包,有香甜的果酱,还有各式各样精致的甜点,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古堡的仆人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我们,神情恭敬而小心翼翼。
伊莉安娜牵着我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让我坐下,又亲自为我递上餐具,为我切好面包,抹上果酱,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万遍。
“尝尝看,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她看着我,眼底满是期待。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面前的甜点,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那是千年之前,我最爱的味道。
我点了点头:“很好吃。”
她笑得更开心了,自己却没有吃,只是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仿佛只要看着我,就足够满足。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慢吃着早餐,心底却被满满的暖意填满。曾经我以为这座古堡里只有冰冷与禁锢,可如今才发现,这里藏着她千年的深情,藏着她所有的温柔与守护。
早餐过后,伊莉安娜牵着我,走向古堡后的花园。
与我想象中阴暗荒芜的样子不同,古堡的花园很大,种满了我在画像里见过的白色花朵,风一吹,漫天花雨,美得如同仙境。花园里有精致的喷泉,有柔软的长椅,还有一片开满了小花的草地,一切都按照千年之前的模样打造。
“我按照我们曾经住的地方,重建了这座花园,”伊莉安娜牵着我走到长椅旁坐下,“我想着,等你回来,就能看见你最喜欢的样子。”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看着远处古老的塔楼,看着身边温柔注视着我的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教廷的算计,没有圣光的虚伪,没有逃离的疲惫,没有挣扎的痛苦,只有我和她,只有千年的深情,只有安稳的陪伴。
伊莉安娜轻轻将我揽进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肩头,指尖轻轻梳理着我的发丝,动作与昨夜床边的触碰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固执的占有,多了温柔的珍视。
“哥伦比亚,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千年来,我最怕的事情,就是你忘记我,就是你离开我,就是你死在那些虚假的光明里。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终于记起我了,我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座古堡,是为你建的,这些花,是为你种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存在的。”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我靠在她的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暗夜玫瑰香气,看着漫天白色的花雨,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伊莉安娜低头,吻上我的唇,这一次的吻,不再轻柔试探,而是带着千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刻入骨髓的爱意,温柔而深情。
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喷泉的水声叮咚作响,风里满是花香与温柔。
曾经,我以为光明是救赎,黑暗是囚笼。
如今我才明白,虚假的光明才是深渊,而她所在的黑暗,才是真正的归宿。
她用千年的等待,换我一次回眸;用千年的守护,换我一次停留;用温柔的驯服,拆去我所有的防备,让我心甘情愿,坠入她编织的温柔囚笼里。
这座古堡,困住了我的身体,却安放了我的灵魂。
这个名为伊莉安娜的人,禁锢了我的自由,却给了我全世界最极致的深爱与守护。
千年的羁绊,终于在这一刻,圆满落幕。
而往后的岁月里,没有逃离,没有背叛,没有利用,只有她和我,在这座古老的古堡里,守着漫天花海,守着彼此深情,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灵魂的尽头。
壁炉里的火会熄灭,花园里的花会凋零,天光会暗下去,黑夜会再次来临,可她对我的爱,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消失。
那是跨越了千年的执念,是深入了骨血的羁绊,是此生此世,再也无法割舍的牵绊。
我轻轻回抱住她,紧紧地,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从此,世间再无向往圣光的哥伦比亚,只有守着伊莉安娜,永远留在古堡里的魂。
这场始于黑暗的驯服,终于温柔,终于深情,终于千年不变的爱意。
而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