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莫顿古堡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被伊莉安娜以“大小姐生辰需清净”为由,永久遣离了这片荒原。这里不再是公爵府邸,而是专属于我们二人的,血色祭坛。
我穿着伊莉安娜亲手缝制的白纱礼裙,裙摆上绣着她用黑暗力量凝出的暗蔷薇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如同凝固鲜血般的光泽。她就站在我面前,银灰色长发彻底散开,如月光般垂落腰际,黑白女仆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间渐渐浮现的、属于高阶恶魔的黑色纹路。
暗红眼眸里,温柔与疯狂早已搅成了碎玻璃,每一片都扎着我,也扎着她自己。
千年封印在她体内嘶吼,恶魔之力如同沸腾的黑潮,冲撞着她最后的理智。
她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轻得依旧像影子,可每一步,都让古堡的砖石微微震颤。
我没有后退,没有颤抖。
从记事起便反复预演的死亡,终于降临在了这一刻。我反而觉得,比日复一日的恐惧要轻松得多。
“哥伦比亚……”
她开口,声音破碎得像被狂风撕碎的花瓣,甜腻的沙哑里掺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她伸出那只曾为我梳发、替我拭泪、为我抚平所有不安的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腹摩挲着我眼角未干的泪痕。
“你明明可以逃的……家族的密室,城外的秘道,你都知道。”
我抬手,握住她贴在我脸上的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冰冷的掌心。
“我逃了,你会怎么样?”我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会追遍整个大陆,会把所有藏过我的人撕碎,会把我抓回这座古堡,关到死,对不对?”
伊莉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颤,暗红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
她别开眼,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是……我会的。”她承认得残忍又坦诚,“我不能失去你,哪怕把你锁在牢笼里,哪怕让你永远恨我,我也不能让你离开我。”
这就是她的爱。
偏执,疯狂,不留余地,却又掏心掏肺。
她忽然伸手,将我狠狠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仿佛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她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砸在我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我恨这宿命……我恨这封印……”
“我宁愿永远做你的女仆,永远被锁在这座古堡,永远不恢复力量……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每天让我替你梳妆,让我陪你吃饭,让我守着你睡觉……”
“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
我闭上眼,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打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我何尝不明白。
这十八年,她以恶魔之身,给了我人类都给不了的温柔。她明明可以冷漠地等待我的死期,可她偏偏动了心,偏偏爱上了自己的祭品,偏偏在宿命面前,痛得比我还要彻底。
“伊莉安娜,”我抬手,环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害怕,也别痛。”
“我的出生,就是为了遇见你。”
“我的死亡,就是为了成全你。”
她浑身一僵。
下一秒,烛火骤然爆亮,又瞬间熄灭。
整个古堡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她眼中的暗红,如同地狱唯一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封印彻底到了临界点。
她必须动手了。
我感觉到她的手,缓缓从我后背抬起,轻轻落在了我的心口。
那只手依旧温柔,依旧微凉,依旧是我最熟悉的温度。
“不会疼的……”她哽咽着,吻落在我的额头,像无数个夜晚那样轻柔,“就像睡着了一样……睡着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你的灵魂会和我绑定,你的血肉会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从此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你。”
我睁开眼,望着她泣血般的眼眸,轻轻笑了。
“好。”
“我爱你,伊莉安娜。”
这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黑暗力量骤然爆发,黑潮席卷整座古堡,荒原之上狂风呼啸,千年的封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的指尖,轻轻穿透了我的心脏。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冰冷的温柔,和她撕心裂肺的呜咽。
我靠在她怀里,视线渐渐模糊,耳边是她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的哥伦比亚”。
我的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在地面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色的玫瑰。
恶魔挣脱了枷锁。
祭品完成了使命。
我在她的怀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刻,我听见她抱着我冰冷的身体,跪在黑暗中,发出了响彻天地、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那是高阶恶魔重获自由的呐喊,也是永远失去爱人的哭嚎。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散去,烛火重新燃起。
伊莉安娜抱着我,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她彻底恢复了高阶恶魔的力量,毁天灭地,无人能敌,整片荒原都在她的威压下颤抖。
可她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温柔得如同往日清晨。
“大小姐,该梳妆了。”
“今天也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从此,莫顿古堡永远矗立在荒原之上,被黑暗与蔷薇花香笼罩。
银发红眸的恶魔,守着一具永不腐朽的身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依旧会每天为我梳理金色的长发,为我换上最漂亮的礼裙,为我端上温热的茶点,在深夜里抱着我,轻声诉说着思念。
她获得了永恒的自由,却把自己,永远锁在了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
血色生辰的契约,终是以最绝望的方式,兑现了那句——
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