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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这是去年咱们百花谷一整年的收支情况,请您过目。”
装饰典雅的大殿中,身着青色锦裙的黑发女子将手中玉简递向主座上的老妇人。那老妇人檀红色的发丝间,夹杂着几缕银丝,看着慈眉善目。
“嗯,我瞧瞧。”
花玉珩从柳护法手中接过玉简,神识很快扫过。她一边看着,一边用布满细纹的手端起花茶,递到唇边抿了一口。
“嗯,不错。今年咱们百花谷的收支稳中向好,天衣阁的利润也挺可观。好啊,好啊。”
谷中大小事务花玉珩本就了如指掌,此刻只是大致过目,见内容与预估无甚出入,便将玉简放在一旁案上,转头望向窗外。
百花谷位于神州西南,气候偏暖,即便冬日已至,也很少下雪。不过昨夜除夕,倒是下了一夜的雪。今日谷中深处的殿宇楼台上,便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只可惜,那俩家伙今年又不回来。真是的,自己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也不常回来看看——瞧瞧花宴那小子都混账成什么样了。”
花玉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了,花宴那混小子呢?拿了红包就跑出去,今日该不会又给我惹什么事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向柳护法。
“小少爷说要去放些烟花爆竹,现下应该还在谷里,并未跑远。”
听到这话,花玉珩稍稍安心。
只要花宴没跑远,哪怕他惹事生非,也不过是在谷里折腾,总好过跑到外面去闯祸……
等等,方才柳护法说的是——他要去放烟花爆竹?
凭着自己对这孙子的了解,花玉珩敏锐地察觉到,花宴口中的“烟花爆竹”,多半不可能是寻常的那种。
她神识迅速扫过谷内,精准地捕捉到那抹红发身影。
看清那里的景象后,她脸色一沉,掠身飞了出去。
…….
在此刻之前——百花谷内一处覆着薄雪的枯败草坪上,一位红发如焰、面如白玉的俊俏公子正牵着一匹枣红灵马,得意洋洋地向周围的弟子们炫耀。
“小少爷,您不是说带我们来看新式烟花吗?这灵马是做什么的呀?”
一位鹅黄衣裳的女修好奇地探着头。
“这位姐姐,这你就不懂了吧——今年可是马年,这烟花爆竹,自然得由马来放,才能讨个好彩头!各位说是也不是?”
花宴扬了扬手中的缰绳,笑着解释:
“说到马,那肯定少不了‘拍马屁’!什么马到成功、一马当先,都离不开这层含义!”
周围众人听了这番歪理,面面相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我今日,便是要将‘拍马屁’与‘马放烟花’合二为一,讨个双倍的喜庆!各位请看——”
说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把串在一起的符箓,熟练地拴在那匹嘴里还在嚼草、神情呆滞的枣红灵马尾巴上,围成一个圈,将马屁股裹得严严实实。
枣红马不适地晃了晃尾巴,发觉甩不掉,便不再理会,继续默默嚼草。
然后,花宴手上燃起一团火焰,对着那裹满低阶爆炎符的马屁股——猛地一拍!
“——希律律!!!”
被点了屁股的枣红灵马瞬间瞪大双眼,撒开四蹄狂奔而出!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希律律!希律律!——”
受惊的灵马哀嚎着,拖着尾巴上噼里啪啦炸响的爆炎符,如一道带火的离弦之箭,瞬间窜出老远,留下一串火光四溅的轨迹。
“哈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站在目瞪口呆的人群中,叉腰望着自己的“杰作”放声大笑,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越跑越远的灵马,竟慌不择路地冲进了远处的药园,“哐当”一声撞开栅栏,闯了进去。
花宴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一道熟悉的、此刻却阴森森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花宴,我这才多久没看着你,大过年的,你就又给我整出新花样了?嗯?”
“祖、祖母……您听我解释……我的初衷是好的,是那马儿它擅自……”
花宴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转过头。
“被我抓个正着,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花玉珩一声怒斥,花宴的身形瞬间横了过来——
“啪!”
“哎哟!”
熟悉的戒尺狠狠落在花宴屁股上。
“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给我惹事生非!等你日后长大了,我定要给你找个能管住你的媳妇,省得你再去带坏自己的孩子!”
“祖母,我才多大呀?您就急着给我讨媳妇?起码也得等我千岁之后吧?”
花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地回头看向花玉珩。
可正在气头上的花玉珩哪里管他这些,抄起戒尺又是几下:
“你还敢顶嘴!还千岁?等你满百岁,我就把你送出去!谁家姑娘看得上就趁早领走!”
“哎哟哟!祖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顶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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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冬日里,逍遥剑宗总是一片素白。今年也不例外。眠云峰上昨夜落了一整夜的雪,此刻空中仍飘着点点雪花。
“雪裳,你杵在这水池边做什么?今日的剑都练完了吗?”
一身素白大氅的俊俏女子挑着酒葫芦和一尾黑鱼,背着长剑从外归来。一落地,便看到那个蹲在地上、望着水池发呆的白发少女。
“师尊,我在想——咱们院里的池塘结冰后,为什么会有花纹和气泡?”
蹲着的白发少女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生得一张近乎完美的清冷面容,鹅蛋脸,绯红眸子,此刻正认真地望着江长歌:
“而张师妹施展冰系术法时,她的冰是近乎透明的,并没有这些花纹和气泡。我想知道为什么。”
嘶……你这又是哪来的稀奇古怪的问题?
江长歌把酒葫芦和鱼放在一旁的雪地上,挠了挠头。
若问她在养孩子的过程中什么最让人头疼,她一定不会说是换尿布、喂米汤,而是要回答——如何应付云雪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什么天上的鸟儿为何会飞,雨后为何会有彩虹,彩虹是不是连着仙界……诸如此类,大大小小,层出不穷。
自家这个小徒弟话不多,但稀奇古怪的问题,却是特别多。
每当这种时候,江长歌通常会找个借口拖延过去,然后自己私下跑去问道峰问温长老,再回来装作很厉害的样子告诉云雪裳答案,收获她崇拜的眼神。
不过这一次,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倒是知道的。
“咳咳,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这些花纹和气泡,不过是水中存有的气罢了。”
江长歌清了清嗓子:
“池塘的水结冰时,这些气来不及完全排出,便形成了气泡。而你张师妹的冰系法诀,是直接由灵力生成冰,灵力构成的水和冰中,自然不会有自然存在的气。为师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嗯。”
云雪裳点了点头,随即又问:
“那师尊——这‘气’究竟是何物?为何自然存在的水中就有,灵力构成的就没有?它和儒修的浩然正气,以及我们修炼的灵气,又有什么关系呢?”
“咳咳,我看时辰不早了,雪裳,咱们该吃年夜饭了。你的这些问题,为师以后再慢慢给你讲。咱们现在先把鱼拿进去,做一道好菜才是正经。”
又一次被徒弟问住的江长歌连忙转移话题。
“是,师尊。”
云雪裳乖巧地应了一声,拾起雪堆上已落了薄薄积雪的黑鱼和酒葫芦,跟在江长歌身后,一同进了屋。
……
“雪裳,新年快乐。”
一张小方桌旁,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条热气腾腾的鱼肉火锅。江长歌举杯,朝云雪裳笑道。
“嗯,师尊,新年快乐。”
坐在对面的白发少女双手端起自己的甜酒,与她轻轻碰了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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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啊祖母,嘿嘿嘿……”
百花谷的一处殿宇中,花宴殷勤地向主座上的花玉珩敬酒。对方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还是与他碰了碰杯。
与此同时,窗外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新年快乐,臭小子。”
花玉珩嘟囔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夜里,花宴躺进被窝,嘴角还带着笑。
怎么说呢,虽然今年的春节自己依旧挨了揍,但还是很开心的,不是吗?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