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神京。

汇天下之灵气所在。

在此时此刻这个凡俗之中意义最为重大的节日,纵使是神京也免不了满城的烟火气。

爆竹声中一岁除。

光焰与花火划过夜空然后一霎照亮。

整个神京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红火景象。

在这个日子里即便是皇宫之中也同样如此,放在前朝自然是无法想象,只是当今圣上偏是个极重视这些传统的人。

自然而然的在九州最中央的神京中央,惯被外人称为白玉京之所在。

皇宫之中同样也是一片热闹。

今夜是阖家团圆的时节。

后宫之中灯火通明,提着灯笼来来往往的宫女忙忙碌碌,脸上满是喜气。

她们站好最后一班岗之后,今夜尚且能来得及归家吃团圆饭。

这是九州当今的格外开恩。

也是皇后娘娘菩萨心肠。

而此时此刻长乐宫中,菩萨心肠的皇后娘娘面色不虞。

宫中各人彼此面面相觑。

眼下已经没了外人只剩内人。

而皇后娘娘面色不虞的原因也很简单。

眼下回来的人不全。

缺了一位。

“她鸟呢?”

不说噤若寒蝉但到底都有些怵这位。

一时间众女彼此互望一眼谁也没接茬。

谁知道!

倒是九州当今坐在他的皇后一侧笑得温和,“大过年的,算啦算啦,她不愿意来就不愿意来嘛……”

“平日里不在也就不在了,今天也不回来,我看就是不器你给她惯的!”

九州当今顾北顾不器脸色无奈,无奈地只是笑笑。

这事儿吧……

其实朱雀有怨气也正常。

毕竟——

“家里所有女人都在莫非就她一只鸟特殊么?”皇后娘娘冷言冷语。

丝毫没顾及在这里的另一只鸟的死活。

不过另一只小鸟也怵她。

小鸟心中默默腹诽‘没准南君殿下没来也是因为怵你……’

只是面上不显依然低着头捏着手不语。

她倒是敢跟某人大小声,但可不敢跟这位正宫娘娘炸刺。

“好啦好啦,大过年的莫要动气,她不来就不来嘛。”

顾北还是在讲老一套。

和着稀泥。

他是没办法让后宫里的这些个女人和谐共处的。

但是他家师尊可以。

要不然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呢……

这事他就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再说他也确实不觉得算是多大的事。

别的人不回来他或许会有些意见,但朱雀嘛。

他真觉得情有可原。

“她可以不回来,但是小小鸟前几日才破壳,可以没有爹吗?”

被呛了一声以后顾北只是苦笑。

自从他入主天下以后他家师尊呛他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去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长乐宫正堂内唯二坐着的皇后娘娘淡淡起身。

返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以后就出了门。

明亮辉煌的正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沐青丝移动,一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

确认她真的暂时离开了以后空间内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松气声音。

——“哎哟,沐姐姐还是这么吓人。”

这是抚着胸脯缓气的虞窈夭。

——“哎呀师兄,过年啦是不是应该给青鸾点压岁钱呐?”

这是笑嘻嘻地三两下蹦到顾北身上环住脖颈讨赏的闻人青鸾。

——“……师尊还真是雷厉风行。”

这是柔柔喟叹着的南樛木。

——“希望皇后快些回来,放着小冰清一个人待着她一会儿可能要哭鼻子了……”

这是担忧女儿的洛霜。

——“堂上人都来齐了,虽说凭空矮了一辈不太想见那几个人,但到底现在算是不器的长辈,让人等久了不好。”

这是面带忧色的蔺香泠。

——“我觉得娘亲多虑了,也就虞山人稍稍好点,剩下的不管是姬家还是沐家或者是李家,谁有那么厚的脸皮给咱们陛下甩脸子?”

这是宁晚妆在阴阳怪气她的亦娘亦师。

——“按说才出生几日确实该待在不器身边,朱雀那个当娘的确不像话。”

这是抱着双臂语气淡淡的云清漪。

——“……”

这是不说话只是微笑的李玖玖。

一人一句。

顾北都不知道该先跟谁说话。

只能笑。

不笑还能怎么办呢。

她们都接受了彼此的存在,依然能共处共存,就算相处得再勉强顾北也该公允一些。

他就一个人一张嘴,平日里确实是可以分一分大致独处一下,可今天毕竟特殊。

大过年的大家伙都聚在一块了。

也就缺了两位夺目的,但仅仅在这的几位就够得上一派倾国倾城的百色图。

谈不上争奇斗艳,只是的确各有擅场。

除开甘当小辈的闻人青鸾以外,谁也没在今天争风吃醋。

纵使是蹦哒到顾北身上一把环住的闻人青鸾也就只是要个压岁钱。

虽然挺热闹,但也还算好。

交流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阵喧嚣就远远的从长乐宫外的夜色里穿透而来——

“你干什么!!沐青丝本君警告你放尊重点!!”

正宫娘娘回来了。

本还热闹的长乐宫众女顿时收敛了神情与嗓音。

齐刷刷闭了嘴,各具特色的美目星眸纷纷投向殿门外。

投向清清冷冷的倾城国色拽着满面惊怒的绝代芳华。

一者黛青色素素仙裙。

一者金红色煌煌宫装。

只这么打眼一望还道是被拽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

美得堂皇大气又令人惊艳到窒息。

衣着风格有几分相仿佛的虞窈夭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所着的极艳丽的大红裙裳。

不由得升起几分自惭形愧,可又马上觉着她的风格大抵是同这位南君殿下不一样的。

遂平息了泛起的自卑。

众女之中有几位是头次见着朱雀。

毕竟这位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都算是夸她了。

属于是从头到尾就没几个人知道她存在,知道她存在的时候这位至高位格的主儿又一溜烟跑回寰宇深处的朱雀殿去了。

从前只是听说美得出奇艳得夸张,倒是没真正的实感。

现在乍一见便深以为然,是一副任何能对‘美’这个概念有所感应的生物都会惊艳的真正绝色。

只是这位绝色此时浑身写着抗拒满脸都是憋屈。

朱雀当然憋屈了。

她堂堂南君何等位格。

从来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然而在区区一个女人手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

本以为当初那档子事以后她虽然吃了大亏怀了某个王八蛋的种,可到底就算告一段落画上了句点。

谁曾想这个她当初还只是稍作赞叹评价道‘以后天成先天,惊才绝艳’的女人。

成就圆满以后破道跟玩似的。

不到三百载寿数便能朝天一斩险些给她朱雀殿砍下来。

其实这也罢了。

毕竟在一剑斩道以后这女人就觉着成道孤寒清冷无甚意思又自坏道基重返凡间。

朱雀以为这就消停了。

结果谁他妈知道大道之于这女人跟玩具一样想成就成想坏就坏进进出出随心所欲。

这不刚过没几天好日子就连鸟带蛋一起被逮回来了——蛋倒是已经破了壳。

就是现在趴在她头发上的那只玄色小鸟。

她堂堂朱雀,一身那么漂亮的金红色翎羽,怎么会生出一只黑不溜秋的崽来?

她将此怪罪于鸟崽的生父。

她不去找某人麻烦就不错了,怎么还来寻她的晦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无凭无据的这般折辱莫非以为本君真拿你没办法了吗?!”

“怎么算是无凭无据,今天除夕,今天过年,家里的人都该团圆。”

“不过是星体公转一周!又有甚么好庆祝的?”朱雀简直觉得有人在无理取闹。

然而沐青丝并不理会她。

这只极漂亮的鸟要是真拿她有办法也不会这样憋屈。

以她的性子跟朱雀解释一句就了不得了。

这是看在朱雀长得这样好看,看在她生的小小鸟那一身玄色光亮,内里蕴着五光十色的翎羽的份上。

倒是在朱雀头上的小小鸟不是很懂她娘亲的情绪。

还不太晓事的小小鸟有些好奇地看着一旁拽着她娘亲的漂亮人儿。

又看向前方宫殿内一水儿的漂亮人儿。

以及在那些漂亮人儿中间坐着的,最不漂亮的,令她感受到极深极深血脉牵连的——

朱雀方才被拽进门,还在给顾北甩脸子。

她头上的亲女儿便张开鸟喙喊了声:

“父!”

顾北大为惊喜。

而朱雀大为震惊。

顾北三两步到近前,本还在朱雀头顶的小小鸟便一跃而下跳到生父掌中。

脆生生地又张开鸟喙喊了句:“父!”

朱雀满脸悲愤憋屈,满眼都是看叛徒的眼神。

指尖气得直颤伸着指向在顾北捧掌之上的那只黑不溜丢的小小鸟。

她还以为她下的崽子刚刚破壳还不会讲话呢!

沐青丝见状此时便松开手了。

眼底带着些许笑意地望一眼跟前的父女情深又望一眼身边的满脸悲愤。

“好了,现在人到齐了,应当开始大扫除,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皇后娘娘脸上终于浮现了笑意。

招呼着各人做各事。

一时间也颇为热闹。

莺莺燕燕的各色嗓音响作一片,一派靓丽风景线。

只是唯独没安排朱雀去做何事。

所以朱雀便单独生着闷气,顾北便单独陪在身边轻声细语地哄。

大约本来不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但是顾北教了小小鸟张口又喊了句“母”。

朱雀脸上的别扭憋屈才稍稍缓解些。

再看自己那黑不溜丢的鸟崽子感觉也没那么讨嫌了。

大约都是有事情做的。

夜色渐深。

夜空也渐热闹起来。

光焰花火逐渐填满夜空。

年夜饭并不会耗费这一群大能多少功夫,不消半晌便是一大桌佳肴呈上。

于是很快,九州当今同他的皇后以及诸位妃嫔便在保和殿围坐一桌。

倒是没有其他的臣工。

只在另一桌坐了几位长辈。

都是岳父岳母,或者按照顾某人如今身份而言约莫当讲国丈。

也正如宁贵妃所言,除开虞山人夫妇之外,其余几位本就无甚颜面多谈些什么。

如今能够阖家团圆还是托了顾皇帝的福。

虽然宁贵妃不晓得她家皇帝陛下是怎么把姬贵妃与皇后之生母捞回来的,但她专门叮嘱了别把她父母也捞回来。

宁贵妃对于生父生母并无好感,当初的事情复杂得很。

而哪怕是唯一拥有呼吸权的虞山人夫妇也未对皇帝女婿说些什么。

今天,大过年的,不说那些扫兴的话。

诸位落位以后,在顾皇帝带头举杯的一声“饮胜!”之后,便觥筹交错了。

这边莺莺燕燕打得一片热闹,另一桌也同样热闹。

热闹的根源是李正。

同桌的各位虽说大家都是大乘也都是国丈,但没有一个是如李正这样世故圆滑的。

一团和气一派喜气的团圆饭很快落下帷幕。

顾北并未留客。

几位岳父岳母颇为理解地离开。

于是很快就只剩下顾北与众女。

朱雀是率先起身的。

她也不避讳谁也不顾及谁的面子,张口就是,“既然团圆已毕,本君就先走了。”

“你不能走。”

沐青丝动也没动依然坐着,但言语间满是不容置疑。

朱雀提高嗓音,“哈?为什么不能?”

“你得留下来过了今晚,等到了明年你爱去哪去哪。”皇后娘娘慢条斯理地讲。

嗓音平缓却成功定住了朱雀的脚步。

不过或许到底是先前顾北哄了好一阵子,她现在却是没有那么不悦不耐。

反倒是在脑子里巡了一圈。

严格来讲真要较真,她大概才是最了解顾北的。

所以到也还算理解他重视除夕团圆。

许是投桃报李许是……口嫌体正直。

她寻摸了一阵忽而在短暂的都不做声之中突然开口:

“以本君观之,既然以为星体公转一周有纪念价值,不若再有些仪式感。”

她讲着。

而后敛住双眸似乎在观测什么,半晌以后她又开口,“距离星体彻底完成一周公转还有一刻钟,既然在这里的有这么多位,倒不如只恰巧剩下正合人数之息时,一人接续一字倒数。”

不就是哄那个王八蛋开心么?

你们还能有本君懂么?

朱雀心中冷哼。

她的提议倒是全票通过。

遂剩下十息时。

顾北笑吟吟地看着朱雀率先开口:

“十,”

而后是沐青丝轻声接续,

“九,”

再之后则是蔺香泠缓声道,

“八,”

然后是抱着已经在打瞌睡的小冰清的洛霜,

“七,”

而后是笑得妩媚妖娆的虞窈夭,

“六,”

而后是冷冷剐了一眼虞窈夭的宁晚妆,

“五,”

而后是内敛乖巧的姬裳衣,

“四,”

而后是面色平淡的云清漪,

“三,”

而后是眉眼柔和的南樛木,

“二,”

最后是古灵精怪的闻人青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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