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非雪是被冻醒的。

被褥不算薄,但窗纸透进来的寒气还是一点一点渗进了骨头里。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愣了一会儿神。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她侧过身,伸手摸了摸那片被褥,凉的。南溪已经起来许久了。

霜非雪坐起身,披上外衣。窗外天色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屋里也亮堂了几分。昨夜的雪下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停,细细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两行脚印从她门前一直延伸到厨房方向,一大一小,是南溪和季梓墨的。

霜非雪顺着那两行脚印走过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火光,还有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南溪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半旧的围裙,正低着头切菜。他左手按着一块冬笋,右手持刀,刀起刀落,笋片薄厚均匀,落在旁边的盘子里。灶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季梓墨蹲在灶边添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自己还不知道。她一边往灶里塞柴火,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南溪偶尔嗯一声,也不回头。

霜非雪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季梓墨先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声“霜师伯”。南溪也转过头,手里还握着刀。

“师尊,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霜非雪没说话。她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环住南溪的腰。

南溪僵住了。

季梓墨也愣住了,脸腾地红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认真看鞋面上的灰。

霜非雪把下巴搁在南溪肩上,闭上眼。

他身上有烟火气,有冬笋的清甜,还有一点点汗意。暖暖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师尊?”南溪的声音有些紧。

“嗯。”霜非雪应了一声,没松手。

季梓墨的脸更红了。她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结结巴巴说了句“我……我去看看水缸里的水够不够”,就逃也似的跑出了厨房。

南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师尊,”他轻声说,“季姑娘在外面。”

“嗯。”

“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

南溪不说话了。

霜非雪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绕到他身侧,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冬笋,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切好的肉片和葱姜。

“做什么?”

“笋片炒肉,清炖鸡汤,红烧鱼,还有几个素菜。”南溪说,“季姑娘说想包饺子,待会儿还得和面。”

霜非雪点点头,伸手从他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南溪站在那儿,任由她擦。

“师尊去厅里坐着吧,这儿油烟重。”

“不碍事。”

霜非雪没走。她在灶边找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南溪忙活。

灶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季梓墨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退下去,才敢回厨房。

她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霜师伯还坐在灶边,但没再抱着南溪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南溪在炒菜,锅铲翻动,油滋滋响,香气飘了满屋。

季梓墨松了口气,溜进去继续添柴。

“季姑娘,”南溪忽然开口,“面和好了吗?”

季梓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揽下的活计。她连忙站起来:“我这就去!”

她在案板上找到面盆,往里倒面粉,又倒水,然后开始揉。揉了两下,面粘了满手,越揉越粘,最后成了一滩糊糊。

季梓墨看着自己的手,傻了。

南溪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她手里接过那团糊糊,又加了些面粉,三两下揉成光滑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

“等醒一醒再用。”

季梓墨脸又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面糊,小声说:“我……我去洗手。”

霜非雪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这孩子,倒像你小时候。”

南溪回头看她。

“你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烧了半边。”

南溪沉默了。

霜非雪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一闪就没了。

天色大亮时,冷燕玲起了。

她穿戴整齐,推门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院子里,季梓墨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自己倒挺高兴。

冷燕玲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厅里走。

厅里烧了炭盆,暖融融的。霜非雪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冷燕玲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孩子呢?”

“厨房。”

冷燕玲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雪,谁也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冷燕玲忽然说:“你这趟出来,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窗外,季梓墨的雪人堆好了,她跑去找南溪看,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积雪簌簌响。

冷燕玲看着窗外,季梓墨拉着南溪往雪人那儿跑,南溪被她拽着,脚步有些无奈。

“那孩子,”冷燕玲说,“比我想的好。”

霜非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着南溪被季梓墨拉到雪人跟前,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季梓墨跳起来,像是要打他,南溪侧身躲开。

“是不错。”霜非雪说。

南溪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季梓墨给雪人安上两根树枝当胳膊。

“像吗?”季梓墨问。

“像什么?”

“像我堆的雪人呀。”

南溪没说话。

季梓墨也不在意,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黄姐姐呢?怎么没见她?”

南溪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在砍柴。”

院门外,黄暮芷正挥着斧头,把一根根木柴劈开,码在旁边。她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雪落在她肩头、发顶,她也不拍,就那么一直干着。

南溪走过去。

“黄姑娘,歇一会儿吧,柴够了。”

黄暮芷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憨,眼睛弯成两道缝。

“没事,多劈点,晚上烧炕用。”她说着,又挥了一斧头。

南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我来。”

黄暮芷连忙躲开:“不用不用,公子腿伤刚好,不能干重活。”

“早好了。”

“那也不行。”

两人正说着,季梓墨跑过来,看见黄暮芷劈柴,眼睛一亮:“黄姐姐好厉害!我也试试!”

黄暮芷把斧头递给她,季梓墨接过来,双手握住,对着木柴狠狠劈下去。斧头卡在木柴中间,没劈开。

季梓墨用力拔了拔,拔不出来。

黄暮芷哈哈笑起来,走过去,一手按住木柴,一手握住斧柄,轻轻一提,斧头就出来了。她又劈了一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季梓墨看呆了。

霜非雪站在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个高大的女子,力气大得惊人,笑起来憨憨的,看南溪的眼神却格外温柔。

她想起南溪说过的话。渔村,救命之恩,还有那两个月的相处。

这就是那个渔女。

午后的雪小了些。

厨房里,南溪在包饺子。季梓墨和黄暮芷坐在他对面,跟着学。季梓墨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躺着有的站着,黄暮芷倒是学得快,包了几个就像模像样了。

张仪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仆妇,箱笼里装满了年货。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两朵绒花,脸上带着笑。

“小溪弟弟,新年好吗?”

她声音很柔软,媚意能直达心底。

南溪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张仪薇已经快步走过来,绕过院子,直接进了厨房。她看了看案板上那些饺子,又看了看季梓墨和黄暮芷,笑容不变。

“好热闹呢。这两位是?”

季梓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南溪,没说话。黄暮芷低头继续包饺子,像是没听见。

南溪说:“季姑娘,冷掌门的徒弟。黄姑娘,我的朋友。”

张仪薇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递给南溪:“给弟弟的压岁钱。”

南溪没接。

张仪薇也不在意,把红封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外走:“我去给霜先生拜年。”

她走到厅里,规规矩矩给霜非雪和冷燕玲行了礼,又说了几句吉祥话。霜非雪嗯了一声,冷燕玲点了点头。

张仪薇也不尴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这地方倒不错,就是偏了点。我带了些年货来,鸡鸭鱼肉都有,还有几坛好酒,晚上可以喝。”

冷燕玲看了她一眼。

这个年轻的张家大小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却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天色渐暗时,年夜饭摆上了桌。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鸡,旁边是红烧鱼、冬笋炒肉、清炒时蔬,还有两大盘饺子,一盘是南溪包的,整整齐齐,一盘是季梓墨包的,奇形怪状。

大家围坐下来。

张仪薇张罗着给大家倒酒,米酒,不醉人。季梓墨也想喝,被冷燕玲看了一眼,乖乖换成茶。

霜非雪坐在南溪旁边,面前是一碗热汤。南溪盛的,撇了油,加了红枣和枸杞。

黄暮芷坐在南溪另一侧,有些不自在。她从来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季梓墨凑过来,小声说:“黄姐姐,你尝尝这个饺子,我包的!”

黄暮芷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她点点头,说:“好吃。”

季梓墨高兴了,又给她夹了一个。

张仪薇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新年快乐!今年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起杯。

米酒入喉,暖暖的。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附近人家开始守岁了。季梓墨放下筷子跑出去看,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点点金花。

张仪薇也跟了出去,站在她旁边。

黄暮芷坐在原位,看着窗外那些金花,脸上有些恍惚。她从来没过过这样的年,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菜,还有这么好看的烟花。

南溪看着她。

“黄姑娘。”

黄暮芷转过头。

南溪把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多吃点。”

黄暮芷低头看着那盘饺子,眼睛忽然有些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夹起一个饺子,大口吃起来。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落。

张仪薇张罗着收拾碗筷,季梓墨帮忙,黄暮芷也抢着干活。厨房里乒乒乓乓响,时不时传来季梓墨的惊呼和张仪薇的笑骂。

厅里只剩下霜非雪、冷燕玲和南溪。

冷燕玲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霜非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南溪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冷燕玲忽然开口。

“明年,还来这儿过年?”

霜非雪转过头,看着她。

冷燕玲没看她,继续喝茶。

霜非雪说:“好。”

冷燕玲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你徒弟,”她说,“是个好孩子。”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霜非雪看着那扇门关上,又转头看向南溪。

南溪也看着她。

“师尊。”

“嗯?”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和您一起过年。”

霜非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好。”

只有这一个字。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

霜非雪看着那片光亮,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确实是笑了。

夜深了,大家都回房歇息。

黄暮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今晚的年夜饭,想着那些烟花,想着南溪推给她的那盘饺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黄暮芷坐起来:“谁?”

“我。”

是南溪的声音。

黄暮芷连忙披上衣服,打开门。南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红封。

“给你的。”

黄暮芷愣住了。

“压岁钱。”南溪说,“虽然你不是小孩,但过年嘛,图个吉利。”

黄暮芷接过那个红封,低头看着,半天说不出话。

南溪转身要走。

“公子。”黄暮芷忽然叫住他。

南溪回头。

黄暮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新年好。”

南溪看着她,点了点头。

“新年好。”

他走进雪地里,脚步很轻,在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黄暮芷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霜非雪房间的方向,然后消失在门后。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红封。

红封上压着一朵小小的绒花,红色的,很鲜艳。

黄暮芷把那朵绒花小心地收进怀里,红封也贴身藏好。她关上门,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厨房里,季梓墨偷偷溜进来,想找点吃的。她打开蒸笼,看见里面还温着几个饺子,高兴地拿出来,蹲在灶边吃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梓墨回头,看见冷燕玲站在门口。

她连忙站起来,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师尊”。

冷燕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

季梓墨愣住了。

冷燕玲收回手,转身走了。

季梓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饺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正房的灯还亮着。

霜非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南溪推门进来,走到她身边。

“师尊,不睡吗?”

“一会儿就睡。”

南溪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南溪忽然把头靠在霜非雪肩上。

霜非雪没有动。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色。

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慢慢燃着,偶尔噼啪响一声。

南溪闭上眼。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霜非雪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雪落了一夜。

屋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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