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伟似乎没有把军队已经崩溃的事情广而告之。人群中还有人在兀自讨论着军队什么时候能稳定局势，有人不屑地反驳说还有军队的话早该来了。即使是后者应该也不知道军队已经失联的事。郭伟需要让各种零碎的希望残留着，也许他自己也需要这种东西。
“你还能告诉我们更多东西吗？”他突兀地问道。
凌夜辰下意识想回答“不能”，但她即刻觉察这个男人眼睛里还有些清澈的东西。那些东西叫理智。这个问题是在拆我。凌夜辰心想，他就是想让我说出“我不知道”之类的话，这样能显得我不可靠。
无论如何，要试着主导场景中的话语权。
话虽如此，这本来并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
自己并不擅言语，也不喜欢对着人群发表意见。
这不符合自己的“人设”，会让自己不自在，仿佛是对人格中某种内在的稳定的东西的破坏。
但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认为并不是自己……吧？
就当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好了。
咬咬牙，索性这样说吧——
“听我的指示，可以活下来。”
众人沉默。
糟糕，这样说会不会太突兀了？
如果要装神弄鬼，是不是应该再组织组织语言比较好？
“我可以接受来自神的指示，另外，我——”
自己会吸引丧尸的体质，要不要透露？
“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指挥天使来保护我，天使就是那些被感染的人，他们提前被圣主征召，用以考验我们，以及消灭不信道者——”
人群中一阵蠕动，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太太走上前来，“姑娘，你是说，那些染上疯病的人，都还活着？”
我应该说什么呢？
没错，继续这样，不能被别人的话语牵着走——
“世界上本就没有真正的死亡。佛祖、上帝早已昭示经文启迪世人。死亡不过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不过是世界无尽轮回中的一环，只要归顺正道，最终一定能和想见的人重逢。”
老太太的眼中如同溢血一样染上狂热。
“梅梅……我家梅梅，她现在就在楼上……我要去和她重逢——”
老太太的情绪显然并不正常。旁边也许是邻居的男子马上从后面抱住老太太，跟着一起动的还有几个人——看来她不是第一次情绪失控。
“她女儿之前被咬了……姑娘，你最好不要再胡说八道刺激她。”男人冷冷道。
“天罚无情，这与我降下的启示有何关系？”
到了这一步，凌夜辰也不能松口，只能嘴硬到底。
“从身体构造来说，我也只是凡人，我也失去了重要的人。”
（失去了真正的自己也算吗？）她心想。
“不愿听从我的指引的人，后果均为自己承担，于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此刻，白发少女的心脏已经如过载的引擎一样疯狂抽动，作为从小并不善于说谎的人，此刻当着那么多人说谎，心中很难平静。
她没有能力调动太多情绪与神态来感染人，但疏离与冲淡的嗓音此刻在黑暗的地下宛如幽灵低语，又像古代地下教会秘密集会时领头人的发言。
沉静，肃穆，但她没有察觉，她觉得自己简直像在供述罪行。啊，抱歉，我是神的使者，那个，能不能听我说几句——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在旁人看来，她并没有心虚，她的表现很自然，甚至有点可怕，仿佛一个真的拥有神权的裁决者，随时可以抛弃任何一个需要她拯救的人。
“那你有本事去把李姐的女儿找回来吗？”男人狐疑地问，同时把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推到人群前。女人一脸土色，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她女儿住在8楼，”郭伟清清嗓子接过话，“事发当头她下楼买菜，和她女儿分开。楼上四到五层是餐饮区，我们从楼下观察都能发现，丧尸非常多。”
“那正好，我们待会儿去找资源的时候顺便把她女儿救下来就行。”凌夜辰说。
郭伟却面露难色：“购物区在二三层，我们本来不打算往更高了的地方去。”
“没关系，你和小伍还有戴洛泽把粮食带下去就行，我……”
“我跟你上去救人。”戴洛泽打断道。
故意凑近乎吗？凌夜辰有点讨厌这号人。
但又提醒自己，也许这是偏见。
他可是个鼓手，自己的同行。潜意识上，自己不是很想否定同行。
至于刚才有点突兀的表白……好吧，如果假设自己还是男生，突然遇到喜欢的女生，自己会不会按捺不住做出些“勇敢”的举动呢？
“那和我保持距离，不然来保护我的天使可能会伤到你。”
~
几人最后进行准备，趁着天没黑，赶紧去把食物和待营救人员带回来。
比预想好一点的是，小队人数扩充到7人。郭伟，戴洛泽，志愿者小伍，凌夜辰，突然说自己也要去的路易斯，一个男人，据说是附近奶茶店员工，一个圣义教徒。其实有好几个教徒打算上楼，但被戴洛泽拦了下来。
“你们需要和尚未被启发的民众在一起，”说着扭过头看一眼凌夜辰，“对吧，圣女？”
工事里并没有找到什么好用的武器，一个大扳手和一条铁铲是唯一的长兵器，大家凑一块儿又找出几把折叠刀，虽然只能算心理安慰，还是让小队的人带上。
在众人整理装备时，戴洛泽默然踱步到凌夜辰身后。
“你表演得挺好嘛，圣女小姐。”
凌夜辰不语。把一个折叠刀藏在胸前口袋里。
“你确定我是骗子了吗。”她说。
戴洛泽有些惊讶道：“这么快就将诺斯替告诉我了吗？”
“诺斯替？”
“据澜子说，就是'有关拯救的秘密'的意思，对了，《原神》里的神之心的英文其实和诺斯替是一个词根。你玩《原神》吗？”
“说正事。而且现在大伟哥可能也在打丧尸。”
“我的意思是，'真相'。”男人皱了皱眉，“好像也不太对。因为你刚才说的是'你确定我是骗子吗'，但你并没有谈论你是不是骗子。所以你是骗子吗？你所说的你是神的使者，是真相吗？”
戴洛泽轻轻微笑，眼睛微微眯起来。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那就是真理。”凌夜辰回答。
这并不是我的想法。少女心中默默叹息。
这种流氓思维，可可和学长都不会认可吧。
“纳脆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就是这样想的。你认同戈培尔吗？”男人又问，“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
“不需要一千遍。只要有人需要某种说法，而你能提供，他们就会相信你。”
“我怎么感觉你很适合在这个时代生存。”
少女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小夜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