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得除一下,也得请来相见。今天的词作以战后杭州城为背景,描绘定王台下园林危榭断砖、一片荒芜之景,以燕子“诉别后惊心”,侧面烘托战争创伤。词人感慨知音难觅,又借雁妾悲歌、雕奚醉舞场景,展现乱世离乱,通过“化碧旧愁”寄寓兴亡之叹,抒发对战争破坏的悲愤及对往昔的追思。

上阕从园林残景入手,由近及远,写尽战争对城市的摧毁;下阕抒情,从叹知音难寻,到描绘乱世众生相,再到抒发旧愁,情感逐层递进。此词以细腻笔触和深沉情感,记录战争创伤,其艺术上情景交融,意象运用精巧。

扬州慢

危榭摧红,断砖埋玉,定王台下园林。听樯干燕子,诉别后惊心。尽江上、青峰好在,可怜曾是,野烧痕深。付潇湘渔笛,吹残今古锁沈。

妙奴不见,纵秦郎、谁更知音。正雁妾悲歌,雕奚醉舞,楚户停砧。化碧旧愁何处,魂归些、晚日阴阴。渺云平铁坝,凄凉天也沾襟。

破败的楼阁,摧残了红花,断裂的砖块,掩埋了美玉,定王台下的园林,一片荒芜。倾听桅杆上的燕子,诉说离别后的惊心惨状。江上的、青峰依旧还在,可惜曾经遭受过猛烈山火,留下深深的痕迹。就让那潇湘的渔笛,吹奏出古今兴衰,把这沉沉的历史与现实吹散。

妙奴再也见不到了,纵然有秦郎那样的人物、如今又有谁是知音呢。此时大雁如妾般悲歌,雕人似奚人般醉舞,楚地人家也停止了捣衣声。昔日苌弘化碧的旧愁如今在哪里呢,魂魄归来吧、在这傍晚阴沉沉的氛围中。铁坝之上云海渺茫,天空也为这凄凉之景而伤感落泪,沾湿衣襟。

此词以"扬州慢"为调,实写杭州战后残破之景,盖因扬州、杭州皆为江南繁华之都,宋室南渡后杭州升为行在,号为临安,其盛衰兴亡之迹,足以寄寓一代之悲。词人借古调以写今情,以扬州之名寓杭州之实,其用心之深,悲慨之切,不待言而可知。

词牌"扬州慢",创自姜夔,本为感慨扬州兵燹之作,音调悲咽,声情凄紧。罗志仁承其遗响,而时代之痛更有过之。姜夔所伤,犹是"黍离之悲";志仁所恸,乃是真切的亡国之恨。南宋覆亡,元兵南下,杭州虽非主战之地,然衣冠南渡百年所营之文明,一朝毁于兵火,其惨状实不让扬州。词人亲历此劫,以血泪为墨,铸成此篇,遂使《扬州慢》一调,再添一段伤心史。

"危榭摧红,断砖埋玉,定王台下园林"开篇三句,如电影之特写镜头,由近及远,层层铺展定王台园林之残破。"危榭摧红",写亭台之毁,"危"字状其将倾未倾之态,"摧红"则点明时节——昔日姹紫嫣红之园林,今唯余断壁残垣,红花与血火之色相映,触目惊心。"断砖埋玉",更进一层,砖石之断,可见建筑之坍塌;"埋玉"二字尤可玩味,玉者,美石也,既指园林中装饰之玉石,亦隐喻昔日繁华如美玉之珍贵,今皆埋于断砖乱瓦之中,不可复识。

"定王台"三字,点明地点。定王台在杭州,为南宋时名胜,相传与汉定王有关,然词人此处用典,非为考古,乃借其"定"字之反讽——名为"定王",而江山不定;名为"定王台",而台榭已危。三字之中,包含无限沧桑。园林二字,紧承上文,总括此一片废墟,昔日之"园"与"林",今唯余"危"与"断",对比之强烈,令人不忍卒读。

"听樯干燕子,诉别后惊心"此句转写动态,以燕子之"诉"侧面烘托人事之非。樯干,船桅也,燕子巢于船桅之上,本为寻常景象,然在词人眼中,此燕子仿佛通晓人意,声声呢喃,皆在诉说"别后惊心"之事。"别后"二字,点明时间跨度——词人曾游此地,今重来而景物全非,此别后也;"惊心"二字,直抒胸臆,写出战争创伤之深,非独人惊心,燕子亦惊心,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以燕子写兴亡,乃诗词常法,然此处妙在"诉"字。燕子本无知,词人赋予之以情感,实则是词人自心之投射。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燕子之依旧反衬人事之非;罗志仁此词,则更进一层,写燕子亦知惊惧,亦诉悲辛,则当时兵燹之惨烈,可想而知。此侧面烘托之法,较正面描写更具感染力。

"尽江上、青峰好在,可怜曾是,野烧痕深"视角由园林而扩展至江上青峰,空间陡然开阔。"尽江上"三字,一扫前文之局促,将画面拉远,写江山之依旧。"青峰好在",用韩愈《送桂州严大夫》"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之意,谓青山无恙,风景犹佳。然"好在"二字,反跌出下文之"可怜"——山犹如此,而人何以堪?

"可怜曾是,野烧痕深",为全词之关键句。"曾是"二字,点明今昔对比,此青峰之下,昔日曾为战场,野火焚烧,痕迹犹深。"野烧"者,兵燹之火也,非自然之野火,乃人为之战火。词人遥望青峰,而知其下曾有无数生灵涂炭,此"痕深"二字,既写野烧之迹,亦写心灵之创。江山依旧而人事全非,风景"好在"而人心"可怜",此种矛盾,正是兴亡之感之核心。

"付潇湘渔笛,吹残今古锁沈"结句以声作结,将视觉之残景转入听觉之哀音。"付"字有托付、任凭之意,词人无力挽回,唯将一腔悲慨付与渔笛。"潇湘渔笛",用屈原放逐、行吟泽畔之典,既点明地域之南,亦暗示时代之乱。渔者,隐逸之象征也,然此渔者之笛,非闲适之音,乃"吹残今古"之哀曲。

"锁沈"二字,最为沉痛。"锁"者,封闭也;"沈"者,沉沦也,亦通"沉"。今古之事,皆已沉沦,而此沉沦被"锁",不可复启,不可复追。笛声吹残,吹不尽今古之恨;锁沈既久,锁不住兴亡之思。此句以声传情,以景结情,上阕至此,而战争创伤之描绘已尽,而情感之郁积,正待下阕之抒发。

"妙奴不见,纵秦郎、谁更知音"下阕换头,由景入情,由空间之描绘转入时间之追怀。"妙奴"与"秦郎",皆用典以写知音之难觅。妙奴,疑为宋代著名歌妓或艺人,具体所指已不可考,然其必为词人昔日游赏时之知音,能解词曲、能通情意者也。"不见"二字,直截了当,写出人去楼空之悲。

"纵秦郎、谁更知音",用秦青、韩娥之典。秦青为战国时著名歌手,其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而韩娥之歌,能使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词人自比秦郎,谓纵有秦青之高才,而妙奴既去,谁更能解其音?此句表面写知音难觅,实则写文化之断裂——宋亡之后,不仅江山破碎,亦且礼乐崩坏,词人一身技艺,一腔才情,皆无所用之,其悲慨较之寻常离别,更深百倍。

"正雁妾悲歌,雕奚醉舞,楚户停砧"此三句,以三个意象并列,写出乱世众生之相,笔法极为独特。"雁妾悲歌",用王昭君出塞之典,雁妾者,随嫁之婢妾也,其悲歌乃离别之音、异域之思。"雕奚醉舞","雕奚"疑为"雕题"之误,或指南方少数民族之舞者,其醉舞乃强颜欢笑、借酒浇愁之态。"楚户停砧",写寻常百姓之家,因战乱而停止捣衣——砧者,捣衣石也,停砧则意味着征人不再,或民生凋敝,无衣可捣。

三句并列,涵盖宫廷(雁妾)、民间(楚户)、异族(雕奚),写出社会各阶层在战乱中之共同命运。悲歌、醉舞、停砧,三种姿态,一种悲怆。词人以此展现"乱世离乱"之全景,其视野之广,关怀之深,令人动容。此数句亦可见词人艺术手法之高妙:不直言战乱之苦,而写众生之"表演",以"悲歌"写悲,以"醉舞"写悲,以"停砧"写悲,皆是以乐景写哀、以动态写静之法。

"化碧旧愁何处,魂归些、晚日阴阴""化碧"用苌弘之典,《庄子·外物》载,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后常以"化碧"写忠臣烈士之血,或写深冤奇恨。词人问"旧愁何处",实则旧愁无处不在,化碧之血,斑斑可见。"魂归些"用《楚辞·招魂》之语,"些"为招魂之语气词,词人呼唤亡魂归来,而所见唯"晚日阴阴"。

"晚日阴阴",以景结情,而情更深远。晚日者,夕阳西下,喻南宋之末世也;阴阴者,昏暗不明,写时代之阴霾也。魂兮归来,而天地昏暗,无所归依;旧愁化碧,而山河破碎,无处安放。此句将个人之悲、时代之痛,融入苍茫暮色之中,其沉郁顿挫,直逼老杜。

"渺云平铁坝,凄凉天也沾襟"结句再拓开一笔,写远景以收束全情。"渺云平铁坝","铁坝"或为杭州附近之水利设施,或喻坚固之防线,然在渺渺云平之中,皆不可辨,皆不可恃。"凄凉"二字,直抒胸臆,而"天也沾襟",更进一层——非独人凄凉,天亦凄凉,非独人沾襟(泪湿衣襟),天亦沾襟。

此句将人之情感扩展至天地,与上阕"青峰好在"相呼应。上阕写江山依旧而人事全非,下阕写天地同悲而无可奈何。词人以"天也沾襟"之奇想,将个体之悲怆升华为宇宙性之悲哀,使全词之情感达到最高潮。天若有情天亦老,而词人谓天亦沾襟,是明知天无情,而强赋予之以情,此正词人之痴,亦正词人之至情。

综观全词,其艺术特色可概括为三:

其一,情景交融,虚实相生。 上阕以实写为主,而"燕子诉惊"、"渔笛吹残"已渗入虚笔;下阕以虚写为主,而"晚日阴阴"、"云平铁坝"仍不离实景。全词在虚实之间穿梭,使读者如临其境,又如梦游太虚,得双重之审美体验。

其二,用典精巧,寓意深婉。 全词用典十余处,或明或暗,皆贴切自然。如"化碧"写亡国之痛,"秦郎"写知音之失,"雁妾"、"雕奚"写乱世众生,各有其指,而不滞于典,反增其含蓄之美。此南宋末年词人之共同特点,以故为新,以雅化俗。

其三,结构缜密,层层递进。 上阕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下阕由情入景,由个体而众生而天地。情感之流动,如长江之水,初为涓滴,终成浩荡。此种章法,深得清真、梦窗之法,而能自出机杼。

在词史上,罗志仁此词可与姜夔《扬州慢》、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并读,同为宋亡后之伤心史。姜夔伤扬州,犹是预悲其衰;罗志仁写杭州,乃是亲历其亡。张炎写西湖,偏于清空骚雅;罗志仁写定王台,偏于沉郁悲凉。三家词风各异,而故国之思、兴亡之感,则同其深挚。罗志仁以较次要之词人,而作如此沉痛之篇,可见其时代创伤之深,亦可见宋词之末路辉煌。

《扬州慢·危榭摧红》一词,以不足百字之篇幅,写尽一代之兴亡,其艺术之精湛,情感之深挚,在宋末词坛堪称翘楚。词人面对"危榭摧红"之残景,倾听"燕子惊心"之哀鸣,遥望"野烧痕深"之青峰,感怀"妙奴不见"之知音,最终融入"天也沾襟"之凄凉,其心理轨迹,乃是从外在之观察,逐渐深入内在之体验,从个体之悲伤,逐渐扩展为时代之悲怆。此种由物及心、由己及人的抒情方式,正是中国古典诗词之正宗,亦是罗志仁此词之所以动人者。

读此词者,当思宋末之乱世,当念文明之脆弱,当惜和平之可贵。词人之血泪,虽已化为故纸堆中之墨迹,而其精神,则与"化碧"之苌弘血一样,历久弥新,永远激励后人珍视文明、反对战争。此《扬州慢》一词之永恒价值,亦罗志仁作为词人之不朽处。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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