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皱巴巴校服的男生,垂着头,看不清脸;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应该是男生的母亲;还有一个是校长本人,难得出现在这种场合。
“坐吧。”教导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林可欣和慕霖婉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那个垂着头的男生终于抬起来一点——林可欣看见了轮廓: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表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心。
孙浩。高三五班。论坛发帖人。
“今天叫你们来,”校长开口,声音平和但正式,“是为了上周的论坛事件。经过调查,我们已经确认发帖人就是孙浩同学。按照校规,他需要当面道歉,并接受相应处分。”
孙浩的母亲立刻接话:“校长,我们孩子已经知道错了,他就是一时糊涂,年轻不懂事,您看能不能……”
“道歉。”孙浩忽然开口,打断母亲的话。
他站起来,面对着慕霖婉和林可欣,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九十度,停留了三秒。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偷拍你们,不该发那种帖子,不该造谣诽谤。是我错了。”
直起身时,他看了慕霖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可欣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不只是歉意,还有别的。
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还有呢?”慕霖婉忽然开口。
孙浩愣了愣:“什么?”
“你的道歉不完整。”慕霖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你只说了行为层面的错误,没有说动机。”
孙浩的脸色变了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我的动机……”孙浩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我就是……就是……”
“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慕霖婉替他说完,“因为你给我发过私信,我没有回复。你研究过我的行为模式,知道我喜欢用数据分析,所以模仿我的风格写了那个帖子。你想证明你懂我。”
孙浩的脸瞬间涨红。他的母亲一脸错愕,显然不知道这些。
林可欣看着孙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理解。
理解那种想要被看见的心情。
“我……”孙浩的声音发抖,“我没有想伤害你们,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分析数据,我也能……”
“你不能。”慕霖婉打断他,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的数据分析有很多错误。比如,你把我拒绝MIT的原因归结为‘被转学生迷惑’,这是错误的。真正的原因,是我在这里有一个需要完成的研究项目。”
孙浩愣住了。
“再比如,你把林可欣的家庭背景归结为‘可疑’,这也是错误的。她只是遇到了困难,并且在努力克服。而你用她的困难来攻击她,这不符合任何数据分析的伦理原则。”
慕霖婉顿了顿:“你的问题不在于数据分析能力不足,而在于你把数据当成了伤害人的工具。”
办公室里很安静。孙浩站在那里,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林可欣忽然开口:“孙浩同学。”
孙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防备,有羞愧,还有一点点惊讶——惊讶于这个“受害者”会主动说话。
“你给慕霖婉发的私信,”林可欣问,“写了什么?”
孙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林可欣的语气很温和,“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不只是想让她看看你。也许你是想让她看见,一个和她一样、但又不一样的人。”
孙浩的眼睛突然红了。
“我写了……”他的声音沙哑,“我写了我从高一就开始关注她,写了我看过她所有的论文和报告,写了我为了能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拼命学数学。我写了……我喜欢她。”
最后三个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孙浩的母亲捂住了嘴。
“她没有回我。”孙浩继续说,“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我一直等。我想她可能是没看到,可能是太忙,可能是不喜欢用私信。后来我在论坛上看见你们一起走的照片,看见她帮你拎东西,看见她等在校门口……”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来没见过她对任何人那样。从来没有。所以我……我就想,如果我不能让她看见我,那我就让她看见你。让你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让她不得不看见。”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林可欣看着孙浩,看着这个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走上歧路的男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如果没有遇见慕霖婉,如果还在被债务追着跑,如果始终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孙浩一样,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那根以为能救命的稻草?
“孙浩同学。”慕霖婉又开口了。
孙浩抬起头。
“你的私信,我确实收到了。”慕霖婉说,“但我不回复,不是因为看不起你,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
孙浩愣住了。
“你写了很多,写了你的努力,你的喜欢,你的期待。”慕霖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情感。我没有经验。从小到大,我父亲只教我怎么解题,怎么分析,怎么计算最优解。他没有教我怎么处理……别人的喜欢。”
她顿了顿:“所以我没有回。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我不会。”
林可欣看着慕霖婉,看见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一点点窘迫,那一点点不自在,那一点点……笨拙。
原来她也有不会的事。
“但这不是借口。”慕霖婉继续说,“我应该找个方式告诉你,而不是沉默。沉默让你产生了误解,让你走向了错误的方向。这是我需要道歉的地方。”
她站起身,向孙浩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
孙浩彻底愣住了。他的母亲也愣住了。连校长和教导主任都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敌意,没有对抗,只有一种奇异的、正在流动的东西——像是理解,像是和解,像是某种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我……”孙浩开口,声音干涩,“我接受道歉。我也……对不起。”
他又转向林可欣,又鞠了一躬:“林可欣同学,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不该那样说你。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不对。”
林可欣站起来,也向他微微鞠了一躬:“我接受道歉。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
孙浩点点头。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那种不甘心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好。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在跑步,笑声和口号声混成一片。
林可欣和慕霖婉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刚才,”林可欣轻声说,“让我很意外。”
“哪部分?”
“道歉的部分。”林可欣说,“我以为你会一直用数据分析的方式,证明他错了,证明你对了。但你道歉了。”
慕霖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她最后说。
“我?”
“你教会我,”慕霖婉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用对错解决不了。就像那天晚上在花海,你让我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计算。”
她顿了顿:“孙浩做错了事,应该被处理。但他的情感是真的,他的困惑是真的,他那种‘想让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心情,也是真的。我不能只用数据分析来回应他。”
林可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慕霖婉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你变了。”林可欣说。
“变了多少百分比?”
“不知道。”林可欣笑了,“无法计算的那种。”
慕霖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应该是个不小的数字。”
她们走到教学楼前,要分开了——高二三班在二楼,高二一班在三楼。
分开前,林可欣忽然说:“孙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吧?”
“不会。”慕霖婉说,“学校会有处分,但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方向。”慕霖婉说,“他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而不是一直看着别人的路。”
她顿了顿:“也许,这就是我们欠他的。”
林可欣点点头。她懂。
走进教室时,陈小雨立刻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处理了吗?处分了吗?道歉了吗?”
林可欣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陈小雨听完,瞪大眼睛:“慕学姐居然道歉了?那个数据狂魔?那个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慕霖婉?”
“她不是数据狂魔。”林可欣轻声说,“她只是……也在学习。”
陈小雨看着她,然后笑了:“可欣,你真的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会护着她了。”陈小雨眨眨眼,“以前都是她护着你,现在你也会护着她了。”
林可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也许,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互相学习,互相改变,互相成为对方需要的那种人。
午休时,林可欣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慕霖婉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可欣同学,我是孙浩。刚才在校门口等你们,没等到。想再说一次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今天在办公室说的话。你说得对,我只是想被看见。但用错方法了。我申请了休学一年,想出去走走,找找自己的路。希望你们以后都好。”
林可欣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祝你好运。找到自己的路,然后好好走。”
发送后,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高,几朵云悠闲地飘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慕霖婉:
“13:17:收到孙浩的消息了吗?”
“收到了。”
“13:18:他怎么说的?”
林可欣转发了截图。
慕霖婉回复:
“13:19: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是个好结果。”
“13:20:晚上吃什么?”
林可欣笑了。她回复:
“你做主。但不要太营养均衡,想吃点不健康的。”
“13:21:炸鸡?数据分析显示,偶尔摄入高热量食物可以提升情绪指数。”
“好。但我要配啤酒。”
“13:22:你未成年。”
“就一口。”
“13:23:……好。就一口。”
林可欣看着屏幕,嘴角一直扬着。窗外,冬天的阳光正好。教室里的同学在午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偷偷刷手机。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而她知道,这份正常,来得有多不容易。
下午放学时,她在校门口等慕霖婉。老槐树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慕霖婉走出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把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
“为什么带两把?”林可欣问。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慕霖婉把其中一把递给她,“而且,万一你忘了带伞。”
林可欣接过伞:“我没忘。我看了天气预报。”
“我知道。”慕霖婉推了推眼镜,“但备份是效率原则的一部分。”
她们并肩走向地铁站。路过那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换上了新的蛋糕——草莓味的,粉粉嫩嫩,看起来很可爱。
林可欣停下脚步:“想吃。”
“那就买。”慕霖婉说。
“但晚上不是要吃炸鸡吗?”
“炸鸡和蛋糕不冲突。”慕霖婉推开门,“容量足够。”
她们买了两块蛋糕,一边走一边吃。草莓很新鲜,奶油不腻,蛋糕胚松软。林可欣吃得满嘴都是奶油,慕霖婉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一下。”
“谢谢。”
“不客气。”
地铁上,她们站在靠门的位置。人不多,车厢轻轻摇晃。林可欣靠在慕霖婉肩上,闭上眼睛。慕霖婉没有动,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像流过的星光。
“慕霖婉。”林可欣闭着眼睛说。
“嗯?”
“孙浩的事,让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初,我没有遇见你,”林可欣说,“我会变成什么样?”
慕霖婉沉默了一会儿。
“会很难。”她最终说,“但你会撑过来。因为你是那种会撑过来的人。”
“会像孙浩那样吗?”
“不会。”慕霖婉说,“孙浩的问题不是他的错,是他的环境没有给他正确的引导。你有你的韧性,有你的底线,有陈小雨这样的朋友——即使没有我,你也会找到自己的路。”
林可欣睁开眼睛,看着她。
“但我会慢一点。”慕霖婉补充,“会多走一些弯路,会多一些伤痕。”
她顿了顿:“所以我很庆幸,我在那个巷口遇见了你。”
林可欣的眼眶有点热。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慕霖婉肩上。
“我也是。”她轻声说。
列车继续前行。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时光在流逝。
而她们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多少意外,多少无法计算的事情——
至少这一刻,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