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国昌倒是没在意符依的反应，因为符依此时背对着他，他想看也看不到，所以他就继续自说自话，将符明轩贬地一文不是。
“那个蠢货，不仅连那些来自京城的助力到底是他父亲给的，还是家主给的都不知道。”
符国昌继续不屑地说道，声音慢悠悠的，神情中也浮现出一丝嘲讽。
“现在居然连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这事儿真是荒唐”的意味。
“我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他在说梦话。”
符国昌轻轻地嗤笑了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更甚。
“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真信，你说说，这种失心疯的程度，还用得着我费多大劲骗吗？我只要把筹码往他面前一放，他自己就会往里跳。”
“他现在就是一个炸药桶，一碰就炸。”
符依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还落在屏幕上，但那些监控画面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大概是两个月前，赵晴传回来的照片，那是符明轩看伊芙，也就是余青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有怀疑，有试探，有某种诡异的眼神，就像是在怀疑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
一个男人变成女人。
多荒唐。
可符明轩还真怀疑了。
符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讽符明轩，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
但不得不说，符明轩还真的猜对了。
身后，似乎是意识到刚才的语气不符合自己平日里的形象，符国昌又换回了那副油腻的腔调。
“叔叔我啊，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其实一直都是看好小依你的。”
他依旧笑呵呵地说着，声音里的那股自以为是的圆滑再次充盈其中。
“你看，我都不用你去找我，就直接把自己绑了送上门来，还帮你骗了明轩，可是诚意满满啊！”
符依终于回过头。
她看向符国昌，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符国昌迎上她的视线，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的光依旧精明。
“诚意？”
符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
符国昌笑着点头。
符依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你那份诚意。”
她语气淡淡地说道，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恐怕是因为本家那边有什么人给你传话了吧。”
符国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给你什么？”
符依依旧在看着手中的屏幕，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符国昌，语气中也是满不在意的语气。
“京城哪家公司的股份？还是符氏总部的某个职位？”
符国昌没说话。
“你把自己绑了送上门来。”
符依没管突然哑火的符国昌，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是因为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讨好我，以后一样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是冷的。
“对吧？”
天台安静了几秒。
符国昌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他又笑起来。
“哎呀小依，你这么聪明，叔叔以后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他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被拆穿的尴尬。
“我这不是受命于人，身不由己嘛，顺便送你一份大礼，一举两得，多好。”
符依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三楼东侧那排空店铺附近，符明轩的人开始有了一些小范围的移动。
黑夹克对着耳麦说了什么，深蓝色冲锋衣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几个人从卷帘门里走出来，又走进去。
他们正在准备什么。
符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另外几个角度的画面。
从这些画面上看，三楼的人手分布已经基本成形，守门的，巡逻的，在附近装作路人的，还有几个隐蔽在角落里的。
如果符明轩真的打算用枪，这些人都将是目击者。
或者说，证人。
符依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说起来。”
符国昌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那个小替身呢，你就不怕她找到这里来？”
符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淡的。
“她找不到。”
“这么肯定？”
“这栋楼只有这部电梯能到天台。”
符依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电梯到这里需要刷卡，她没有。”
“那楼梯呢？”
“楼梯的门从外面锁着。”
符国昌“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所以你是故意躲她。”
符依没有回答。
“为什么？”
符国昌依旧喋喋不休地问着，语气里那层笑呵呵的伪装褪下去一些，透出一点真实的探究。
“你平时不是挺宠她的吗？让她见见怎么了？”
风从天台门口灌进来，吹得符依的大衣下摆轻轻扬起，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三楼那些移动的人影，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久到符国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她不该看到这些。”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知道是在回答符国昌的问题，还是在回答她自己的内心。
符国昌愣了一下。
“看到什么？”
符依没有解释。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屏幕里那些监控画面。
三楼东侧，黑夹克又往卷帘门里看了一眼，四楼走廊，那个灰色的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她不该看到这些。
不该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不该看到符依要怎么收网，怎么把符明轩逼到绝境，怎么让他把那支枪掏出来，怎么让他亲手把自己送进深渊。
那些手段，那些算计，那些为了赢不惜把对手撕碎的狠厉，就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其中的无情，她都不该看到。
或者说，符依不想让她看到。
不是因为怕她害怕，也不是因为怕她厌恶。
只是不想。
这个理由不够理性，也不够冷静，更不够符合一个符家人应有的思维逻辑，但此刻站在天台的夜风里，符依发现自己找不到别的理由。
不想，就是不想。
屏幕里，那个灰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门口，对着橱窗玻璃发呆，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狼狈而又无助。
符依看着那个身影，那个破碎的人儿，心头不知为何忽地一软。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隔着看不见的空气和夜色，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很轻，很短，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符依垂下眼，把屏幕切回三楼东侧的实时画面，那些人还在移动中。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
“符明轩那边，大概还有多久？”
她冷声问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耳麦里传来下属的回应。
“预计十五到二十分钟，符总，他还在等最后的几个人手到位。”
“嗯。”
符依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平板放在栏杆上，双手撑在两侧，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零星的几颗在遥远的天边闪烁，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十五到二十分钟。
足够余青把四楼再找一遍，然后放弃，然后去一楼，然后在大门口等自己。
她会派人将余青带走，让她不会那么快察觉出自己又被骗了，哪怕这是符依自己允许余青回来的，但没关系，等到事情结束后，她会和余青好好说清楚。
她会下去，找到那个笨蛋，把她带回别墅，让她换上那张她喜欢的脸，然后……
然后怎么样？
符依发现自己还没想好。
以前她从不想然后，一件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下一个目标接着就是，她不需要为任何人停留，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不需要想然后。
可现在，她竟然在想然后。
想余青见到她之后会说什么，想余青会不会生气，想余青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委屈，想余青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符依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天台上，还是落进了符国昌的耳朵里。
“啧啧啧。”
符国昌又咂嘴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完了完了，小依你这是真的栽了啊。”
符依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如果不是这个人是那个混蛋派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打算，她早就把他扔到一边了。
“你话太多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
符国昌笑呵呵地闭上嘴，但眼睛里的笑意一点没减，反而更浓了。
风继续吹。
符依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脚下商场里她一手布下的局已经逐渐步入尾声，屏幕上那个灰色身影也终于离开四楼，朝扶梯口走去。
她看着余青踏上扶梯，缓缓下行。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画面边缘。
然后她收回视线，把屏幕切回三楼。
“所有人注意。”她对着耳麦说道，声音冷而稳。
“准备收网。”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她散落的长发。
身后，符国昌靠着通风管道，眯着眼睛看她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芒，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
但符依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即将落入网中的人。
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