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溪山门,最高峰台山山腰的一处悬崖。
此处正是当初丁南所看画像之所在。
一位穿着罗裙的妇人抬头望着天空。
夜空中,缺了一弯钩的月亮未能圆满。
“师尊……你还好吗?”妇人喃喃自语。
晚风吹拂,她紫色头上的流苏步摇随风飘动。
她抿着唇,手里握着一份纸张,放在自己颇具规模的胸前。
月光洒落,穿过云松,光线斑驳的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忽地眼中含光,神情甚是哀伤落寞。
但过了一会儿后,她拿起手里的纸张,在微光中端详。
纸张拓印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纪约莫在十岁左右的少年。
图片上的少年胸前挂着一块墨色圆角无事牌。
这个少年赫然是年纪尚未成熟的丁南。
看着稚嫩的脸上带着妇人熟悉的成熟稳重。
她的脸颊渐渐发烫,在白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喜欢师尊穿高领的衣服,因为看起来很酷而且打乱衣服会有种别样的刺激。
毕竟,千凛就是这样来的。
“娘亲,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妇人闻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
女孩扬起她的吊梢眉,那双内弯外翘的狐狸眼毫无媚态,左眼下有一颗美人痣。
这女孩是姬千凛,妇人的女儿。
而妇人,看着宛如女孩的姐姐一般的女人,正是姬千凛的亲娘,姬兰若。
“虽然我们能够连着很长一段时间不睡觉,但是娘亲,我们走的都是地仙的路子,总得让肉身休息才行。”姬千凛关切道。
“只是有些睡不着。”姬兰若说道:“你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觉?”
“我处理完新生入学,刚从南阳学院回来。”姬千凛顿了顿,说道:“娘,我听说您之前接见了李绮花?”
李绮花,一位元婴期,因为曾以金丹实力,屠灭三位金丹坐镇的仇家小有名气,后来为了赚取灵石而干起了媒婆的营生。
听说她在红娘里颇受欢迎,起初是因为她家的几个女儿夫妻和睦生活圆满,后来她介绍的很多桩婚事的结果让人很满意。
姬千凛有不好的预感。
她的娘亲在中州可以说雌霸一方,溪山门更是元婴遍地走,李绮花这般实力的外人又怎么能靠实力面见娘亲?
“可有哪位师弟师妹要娶亲婚嫁?”姬千凛问道。
闻言,姬兰若的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半天却蹦出了一句让姬千凛仿若五雷轰顶的话来。
“你爹,就要回来了。”
姬兰若这句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姬千凛感到头晕目眩。
看着姬兰若胸怀里那熟悉的拓印画,姬千凛心中后悔。
南阳学院的招生方式有三种。
一种是拥有散修的身份和良好的名声,可申请入学。
一种是由初等学院考试升学。
最后一种则是南阳学院招生队巡游期间,合格登记的学生,适龄则入学,不适龄则档案归档至适龄后便可入学。
一个多月前,她处理今年适龄入学南阳学院的学生资料时,看到了丁南的学生档案。
丁南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学生。
当年考试,学院固定的考试题目是“生命的意义”——生亦何存,死亦何往?
丁南回了一篇“向死而生”,知死而向生。
他那样的文章在渴求永恒不朽的修仙界相当少见,尤其是在得知丁南的年龄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后,引得招生队的老师们关注。
姬千凛有幸,成了面试官之一。
丁南的回答利落,逻辑清晰,性情文章协调,证明了文章确实是丁南所写。
于是丁南合格入学——整个青泉城几十万人口,仅有三人符合入学要求。
因此,招生队的诸位老师都对丁南灵气尽失而关心。
然而,三千人的招生队里,下至筑基,上至化神,就没有一位能够看出丁南灵气尽失的原因。
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什么体质病,不应该灵气尽失才对。
丁南郑重委托他们检查了他带来的玉牌。
那玉牌平平无奇,用玉低端,没有什么神异之处。
可他还是坚持检查——这点到能看出小孩子的任性。
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最终只能让他回家再多观察。
然而,到了一个多月以前,听说他还是锻体镜三段。
让姬千凛好奇,回到溪山门与姬兰若讨论起此事。
当姬兰若看到学生档案上的头像后,她便被丁南迷住了。
没一天就跑到西荒,去了一个姓氏上官的小家族,回来后,就接见了李绮花。
期间,总是抱着丁南的拓印画长吁短叹又春心荡漾。
现在,她突然说一句“你爹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丁南是我爹?
丁南她亲自见过,亲自摸过,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是怎么成为我的爹地的?
看着姬兰若意乱情迷的模样,姬千凛握紧拳头。
“娘,你是不是练功出岔子了?”
姬兰若脸上的羞赧消失,眼睛注视着姬千凛,反问道:“你觉得她不是你爹?”
姬千凛顿了顿,说道:“娘,我四百多岁了。”
闻言,姬兰若叹息:“是啊,四百多岁,四百多年了。”
姬兰若捧着丁南的拓印画,表情陷入呆滞。
“娘亲?”姬千凛呼唤。
姬兰若未答。
直至姬千凛呼唤至第六声,姬兰若才回过神。
“千凛,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是丁南确实是你的爹,亲生的。”姬兰若说道。
“啊?怎么说?”
顿时,姬千凛脸色变得难看。
“你爹走的是天仙道途,灵魂强韧,玉牌寄宿着他的灵魂。”
“鬼仙途,天仙道……不可能?”
天仙道途,便是灵魂修行之法,主练魂体,因而天仙的古老的称呼为鬼仙或“神”。
修士未达远元婴前,无法以灵体存在;未达化神,灵体不能独立于宿体。
故而,元婴前,走不了天仙路,因灵魂强度不够。
姬千凛反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没有记忆?”
灵魂体仍旧保持记忆,走天仙路的修士最忌讳的就是失去记忆,且一旦灵体毁灭,便是真正的魂灭道陨。
哪还有什么复生?
“娘,你一定是被骗了!他不可能是我爹!”
“你爹情况特殊,他在筑基时就已经开始鬼修,所以才是今天这个样子。”
“筑基怎么可能鬼修?他都没有灵魂体!”
闻言,姬兰若顿住——她确实不知道如何以筑基鬼修的。
“娘,你是不是被迷住了?”
迷魂,等同于网络用语里的“催眠”。
“怎么可能?”姬兰若微微笑出了声,道:“我可是渡劫期。”
修仙界里的最强者,便是渡劫期。
迷魂术那种低级手段,只能对精神力弱于自己的修士使用。
她虽是地仙,不主修灵魂,但灵魂强度仍是渡劫期强者。
想要用迷魂术控制住渡劫期,唯有超越渡劫。
但当今世界,还没有这样的存在,因为超越渡劫,便是要迈入仙境,蜕凡,成为真正的不朽者。
修士,哪怕是渡劫期修士,也是有寿命的。
有寿命,就是凡俗。
这是修仙界的共同认定的假说。
所以,姬兰若自信自己不会被迷魂术影响。
况且,丁南的那张脸,那块玉牌,她又怎么会认错?
师尊他素来低调,几乎没有人,哪怕是她这个大徒弟,后来也是折腾很长一段时间,才从蛛丝马迹里顺藤摸瓜,厘清师尊的特殊能力。
“我一时间难以解释,因为你爹他总喜欢肩负一切,为人内向。”
“所以,他不愿意把秘密也告诉你?”
姬兰若愕然,脸色转为犹疑,心中升起幽怨——是啊,他从来不告诉我这种事情。
为什么呢?是因为强扭的瓜不甜吗?还是因为心有所属了?
看到姬兰若的表情变化,姬千凛觉得娘亲感到怪异了,便劝告姬兰若。
“娘亲,还是检查一下吧。”姬千凛上前,捧住姬兰若的手臂,担忧地说着。
“你不相信娘亲?”姬兰若扬起眉毛,道。
“检查一下总归是好的。”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愠色。
师尊不信任自己,现在最亲的女儿也不相信自己。
姬兰若抽回自己的手臂,小拳轻握,衣袖飘飘。
她回身,背对姬千凛。
“娘……”
姬千凛看着娘亲的背影,突然间感觉自己的娘亲好陌生。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当他回到溪山门之时,我自有明辨。”姬兰若的语气甚是不悦。
随后,姬兰若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空留下姬千凛,茕茕孑立。
黑暗当中,姬千凛紧握双拳,双眼透着精芒,咬牙切齿。
丁南明眼不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姬千凛坚信,定是有宵小蛊惑了娘亲。
“一定是这样!“姬千凛喃喃自语。
但是这句话并不能抚平她内心的愤怒。
打小她就没有爹,是娘亲一个人将她抚养长大。
每每看到其他人有爹疼有娘爱,再看着自己的母亲既要维系溪山门又要分心来疼爱她。
一个人,既要当爹,又要当娘,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
她的爹在哪?娘亲的夫君在哪儿?
负心汉不过如此。
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回来夺走自己的娘亲?
“娘亲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