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第七秒，小柚按亮，又暗下去。

屏幕上，是乙女游戏《星光予你》的抽卡结果页面。SSR卡面，【顾言深·雪夜独白】，画面里银灰色头发的男人靠在落雪的窗前，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温柔得能融化寒冬。这是游戏开服两周年限定卡，也是小柚氪了三个月兼职薪水、抽了三百四十七次才终于拿到的“老公”。

而现在，这张耗费了她无数心血（和金钱）才迎进“家”的纸片人老公，正以1:1的等比大小、完全超出手机屏幕限制的方式，活生生地，站在她——大学宿舍上铺，凌乱堆着毛绒玩具和复习资料，空气中飘浮着泡面与洗衣液混合气味——的床铺正前方。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格局，他站在那里，身高正好与坐在上铺边缘、穿着印有卡通兔子睡衣、头发乱糟糟扎成丸子头、嘴边还沾着刚才吃薯片碎屑的小柚平视。

小柚僵住了。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劣质玩偶，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流淌，一秒，两秒。宿舍里，只有舍友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上夜跑学生模糊的嬉闹。

然后，他动了。

顾言深——或者说，这个拥有着顾言深外貌、但气场质感截然不同的“存在”——微微偏了下头。银灰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空气中划过流畅的弧度，发梢仿佛还带着游戏卡面里那场虚拟雪夜的微光。他穿着卡面里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金属袖扣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芒。

他的目光从小柚嘴角那点格格不入的薯片碎屑，移到她瞪圆了的、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一定是在做梦”的眼睛，再缓缓下滑，扫过她印着巨大卡通兔子、布料洗得有些发白的睡衣，以及她下意识蜷缩起来的、套着毛绒兔子头拖鞋的脚趾。

那目光，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一种……评估。平静，审慎，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完全没有游戏里那个“顾言深”——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在深夜发来语音说“早点休息，别太想我”、会在剧情里用低沉嗓音诉说“我的星光只为你点亮”——该有的温柔或熟稔。

小柚的心脏开始后知后觉地狂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她想尖叫，想从这离谱的噩梦里醒来，想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看看疼不疼，但身体背叛了她，四肢僵硬，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能量锚定点确认。”他开口了。声音和游戏里的配音一模一样，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但语调却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报告，“维度映射稳定。目标个体状态：安全，低威胁。”

小柚：“……” 她是不是该说“谢谢夸奖”？

没等她从这荒谬的对话中找回语言功能，顾言深——暂且这么称呼他——已经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游戏立绘里被无数玩家截图舔屏、建模师引以为傲的“艺术品”。此刻，这只艺术品般的手，掌心向上，虚虚悬在空中。

随着他的动作，小柚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星光予你》的游戏图标疯狂闪烁，发出一种不正常的、幽蓝色的微光。图标周围，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金色线条。这些线条从手机屏幕蔓延出来，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空气中延伸、交织，最终全部连接到了顾言深悬空的手掌下方，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微缩的、极其复杂的金色光阵。

光阵缓缓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宿舍里，小柚桌上那盏廉价的USB小台灯忽明忽暗，充电宝的指示灯疯狂乱闪，甚至下铺舍友放在床头充电的平板电脑屏幕都亮了一下，又迅速黑屏。

“你在……做什么？”小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采集本维度基础能量参数，校准坐标，建立临时稳定通道。”顾言深言简意赅，目光甚至没有从那个旋转的光阵上移开，“你的终端设备是意外形成的薄弱接口。本次投射消耗超出预计，需要补充。”

终端设备？薄弱接口？投射消耗？小柚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等物理课堂的文科生，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一句也听不懂。但她抓住了关键词：“补充？怎么补充？”

顾言深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邃得不见底，像藏着另一个漩涡般的宇宙。“情绪能量。专注，喜爱，渴望……类似你之前注入‘卡池’的能量形式，但要求更高纯度与强度。”

小柚：“……” 所以，她氪金抽卡，产生的“喜爱”和“渴望”，是一种……能量？还被这个从游戏里跑出来的家伙检测到了？现在他还需要更多？

荒诞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抽到的是顾言深，而不是游戏里那个据说有八块腹肌但性格暴躁的体育生，或者那个病娇属性、动不动就黑化的艺术家？

“如果……不补充呢？”她试探着问，手指悄悄捏紧了身下的床单。

“通道不稳定。可能导致坐标偏移，投射体溃散，或……”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对锚定点——也就是你——产生不可预知的逆向能量冲刷。轻微后遗症包括短期记忆紊乱、情绪感知钝化。严重情况……”

他没说完，但小柚觉得自己懂了。大概就是轻则变傻，重则玩完。

“怎么……给你？”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还能怎么办？赶又赶不走，打也打不过（何况那是顾言深的脸啊！），报警说“我纸片人老公成精了还管我要电”吗？

顾言深手掌一翻，那个微缩的金色光阵缓缓收拢，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的掌心。他放下手，向前迈了一步。

床铺空间有限，他这一步，直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小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混合了冰冷金属感、干燥雪松，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星际尘埃般的空旷味道。和他游戏里那些“雨后青草”、“冬日暖阳”的虚拟气息描述，毫不相干。

压迫感瞬间倍增。小柚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看着我。”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柚被迫抬起眼，撞进他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紫色并非均匀，深处仿佛有极细的银色星芒在缓缓流转、湮灭、再生。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回忆。”顾言深继续道，他的目光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直直望进她眼底，“回忆你获得这张‘卡面’时的情绪。最强烈的瞬间。”

最强烈的瞬间？小柚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看到卡面预告时的心跳加速？是攒钱时吃泡面吃到想吐的坚持？是第一次十连抽全R卡的崩溃？还是刚才，金光闪过，卡面终于出现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混合着狂喜、心酸和“老娘终于转运了”的复杂洪流？

她不知道该聚焦哪一个。而顾言深似乎也不需要她明确“想”出来。他的目光锁定了她，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些银色星芒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了。

小柚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温和而坚定地从她意识深处“牵引”出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顾言深那张英俊却冰冷的脸，似乎和游戏里无数个温柔片段重叠了——他低头为她系鞋带的CG，他背对夕阳说“跟我走”的剧情选项，他在电话里轻声哼唱的走调摇篮曲……

这些片段，连同当时她投入的、鲜活的、滚烫的喜爱与憧憬，化为一种无形无质、却能被清晰感知到的“暖流”，从她身上流淌出来，汇聚向顾言深。

随着这股暖流的注入，顾言深周身那种非人的、略带虚幻的质感，似乎变得凝实了一点点。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不断湮灭再生的银色星芒，稳定了不少。

“强度尚可，纯度不足，夹杂大量冗余联想与无关记忆碎片。”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效率低下。”

小柚从那种被“抽取”的轻微虚脱感中缓过神，听到这评价，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效率低下？冗余碎片？那是她真情实感喜欢一个人的证据好不好！虽然喜欢的是个纸片人……但现在这个纸片人正站在她面前嫌弃她的喜欢不够纯！

“嫌不好你回去啊！”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眼前这位可不是能随便怼的游戏角色。

顾言深果然又看向她，暗紫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讶异”的情绪。“通道暂时无法逆向关闭。锚定已建立，在找到稳定能量源或完成本维度基础信息采集前，我需要留在此处。”

留在此处？小柚眼前一黑。留多久？怎么留？这可是女生宿舍！虽然她们宿舍是混宿（她、对床的工科女、下铺两个文学院妹子），但突然多出个一米八几、长得跟明星似的男人……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顾言深又向前半步，这次，他直接伸手，指尖虚虚点在她额心。

微凉。不是皮肤的触感，更像某种能量体的接触。

“信息伪装协议启动。”他低语。随着他的话音，小柚看到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彩。不到三秒，原地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轮廓。同时，她感觉到自己大脑里好像被塞进了一条简单的“认知指令”：忽略那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基础光学与认知干扰。对近距离专注观察或电子监测效果有限，维持需要持续消耗能量。”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不再是耳朵听到，而是某种意识层面的传递，“现在，讨论居住方案。”

小柚：“……”

她看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狭小的上铺，再环顾这间住了四个人的、毫无隐私可言的宿舍。居住方案？她连自己都快没地方住了！

“你……不能变小一点吗？或者……回手机里？”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维度投射体无法改变基础结构。返回初始端口需要更高阶能量支持，且可能引发不可控数据湍流。”顾言深的声音毫无波澜地断绝了她的念想，“建议：寻找独立、封闭、低监控空间。”

独立？封闭？低监控？小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社交圈和财产清单。父母在老家，不可能。朋友？谁家能突然住进个隐形男人？租房？她连下月生活费都还没着落！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学校后街，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堆满废弃自行车和建筑垃圾的小巷尽头，有一栋据说闹鬼而闲置了很多年的老式红砖楼。她上学期参加社团“城市探险”活动时（其实就是闲得无聊），跟几个胆大的同学偷偷摸进去过。楼里大部分房间锁着或堆满杂物，但在三楼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门锁坏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和厚厚的灰尘，窗户玻璃碎了几块，但墙壁和屋顶还算完整。

关键是，那里没人去。绝对独立，绝对封闭，监控？鬼都没有一个。

“我……可能知道一个地方。”小柚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在朝着一条越来越离谱的路上狂奔，“但条件很差，而且……你怎么过去？”

“提供坐标与路径。能量允许短距离低空悬浮移动，配合认知干扰，被发现概率低于2.37%。”顾言深回答得一板一眼，“现在，你需要休息。情绪波动剧烈，影响能量供给稳定性。”

小柚：“……”

她看着那个几乎隐形的虚影自顾自地（或者说，非常自觉地）飘到了她书桌旁的墙角——那里堆着她没来得及洗的一盆衣服——然后，虚影轮廓似乎“坐”了下去，靠着墙壁，不动了。明明看不见，小柚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里存在着一道安静的、正在观察着她的视线。

她慢慢滑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冰冷平稳的声音：“建议进入睡眠状态，以恢复情绪能量储备。”

睡眠？她睡得着才有鬼！

小柚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星光予你》的抽卡页面，【顾言深·雪夜独白】的卡面依旧俊美温柔。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墙角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却明确存在着某个超自然“房客”的空气。

所以，她现在不仅要养自己，还得养一个从游戏里跑出来、挑剔她“情绪能量纯度”、还要住“独立封闭低监控空间”的……纸片人成精男友？

这是什么新型氪金售后吗？！

她捂着脸，无声地哀嚎了一声。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以一种完全超出她想象的方式，开始了。

而墙角，那个隐形的存在，暗紫色的眼眸在晨曦微光中，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