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艾拉合上《非线性时空结构中的裂隙稳定理论(第三版)》,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台灯的光晕在厚重的专业书籍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也映出她眼下的淡青。出租屋隔音很差,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刚刚平息,楼下垃圾桶边野猫的嘶叫又响了起来。空气里有泡面调料包、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短信,是那个名为“收容”的APP发来的推送,图标是一个简单的灰色立方体。艾拉解锁屏幕,点开。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只有几个选项:【任务列表】、【物品栏】、【日志】、【商城】。此刻,【任务列表】的右上角有一个鲜红的“1”。
她点进去。
【即时任务:F-0927 “迷途画灵”】
【位置:东城区,槐荫路,第七幅壁画《落日河谷》内】
【描述:时空夹缝滋生的低等虚影,因执念附着于公共壁画,周期性抽取过往者微量‘色彩感’与‘方向感’。已造成37例轻微认知混淆报告。】
【威胁等级:F(轻微侵扰)】
【建议收容方式:低语安抚,引导其回归画境核心。】
【倒计时:01:22:47】
【奖励:信用点 x 150,基础能量 x 1】
又是F级。艾拉撇撇嘴。这个月第七个了。不是纠缠老照片的“褪色鬼影”,就是躲在旧钟表里偷时间的“滴答精”,再不然就是眼前这种,附着在壁画上搞恶作剧的“迷途画灵”。琐碎,烦人,报酬还低。150信用点,刚够她在APP商城里换两管高能营养膏,或者支付一周的廉价公寓租金。
但能怎么办?不接任务,就没有信用点,没有能量,无法维持这个绑定在她灵魂上的、该死的“收容”系统,更别提支付下个月房租和攒钱修复那个关键性的时空稳定器配件了。想到这里,艾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金属箱子,以及一个半人高、结构复杂但多处破损、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环形装置。
她叹了口气,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包里没有武器,只有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外壳有灼烧痕迹的银色“引导仪”;几小瓶贴着手写标签的液体(“宁神喷雾”、“认知稳定剂(低配)”);一卷灰扑扑的、触感非丝非麻的“缚灵带”;以及一小盒用油纸包好的、她自己烤的、有点焦糊的蔓越莓饼干。
是的,饼干。艾拉发现,大多数低等级的非实体异常,对“带有制作者专注情绪的食物”反应良好,尤其是甜食。这比商城那些死贵的“安抚粉尘”管用多了。
穿戴整齐——深色连帽衫,耐磨的工装裤,旧但干净的运动鞋。她将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戴上黑框眼镜(平光的,但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无害的学生),最后将“引导仪”塞进外套口袋,手指碰到冰冷的外壳时,系统界面自动在她视网膜边缘投下一层淡淡的、只有她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
【任务导航启动。目的地:槐荫路壁画群。】
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刻意控制着呼吸和步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可能失眠了出来散步的年轻人。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短暂地照亮她平静无波的脸。
槐荫路是条旧街区,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所谓的“壁画群”是几年前社区改造时画的,七八幅大型墙绘,内容从田园风光到未来都市都有,如今大多褪色剥落,在夜色中更显诡异。
艾拉很快找到了第七幅:《落日河谷》。画的是黄昏时分的山谷,金红色的霞光流淌,一条小路蜿蜒伸向远方,两侧有模糊的树林和隐约的溪流。画工不算精湛,但用色浓烈。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画中的色彩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尤其是那片金红,像黏稠的蜂蜜,隐隐有向画外“滴淌”的趋势。
她靠近几步,视网膜上的光幕立刻刷新信息:
【检测到低强度时空涟漪。目标“迷途画灵”处于活跃期。注意:有轻微‘认知偏移’场,建议保持专注。】
果然,刚一接近,艾拉就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像是轻微的低血糖,又像是站在旋转缓慢的圆盘上。眼前壁画上的小路似乎扭动了一下,方向变得模糊不清。这就是被抽取“方向感”的初期症状。
她停下,从背包侧袋拿出那盒蔓越莓饼干,打开油纸包。甜腻微焦的香气飘散出来。她取出一块,轻轻掰下一角,放在壁画下方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水泥台面上。
“饿了吧?”她低声说,声音平稳温和,像在对一只迷路的小猫说话,“尝尝这个。我自己烤的,可能有点焦。”
壁画上的金红色光芒似乎停顿了一瞬。接着,那流动的色彩像是被无形的吸管牵引,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红色雾气,从画中飘出,袅袅婷婷地探向那块饼干碎屑。雾气接触到饼干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声,碎屑迅速失去颜色,变得灰白、酥脆,然后化为齑粉。而那缕雾气,颜色似乎鲜亮了一丝,还带上了一点蔓越莓的暗红。
艾拉耐心地等着。引导仪在口袋里微微发热,将对方的情绪波动翻译成她能理解的、断续的意念碎片,投射在视网膜光幕上:
【……饿……颜色……好看……路……找不到……家……】
“路在画里。”艾拉继续低语,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壁画墙面,避开那些色彩异常流动的区域,“你的家在河谷深处,夕阳落下的地方。顺着光走,就能回去。”
【……光……太亮……刺眼……怕……】
“光不伤人,只是指引。”艾拉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小块完整的饼干,这次没有放下,而是捏在指尖,指尖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乳白色微光——这是她用自身微量精神力激活引导仪产生的“安抚场”。“来,跟着这个。很安全。”
金红色的雾气犹豫着,试探性地靠近她指尖的光芒和饼干。艾拉屏住呼吸,引导着那微光,如同举着一盏小灯,沿着壁画上那条虚幻的小路,缓缓向“落日河谷”的深处——壁画中央那片最浓烈的金红色晚霞区域——移动。
雾气跟随着,如同被灯焰吸引的飞蛾。它的移动带动了整幅壁画上异常的色彩流动,那些外溢的、试图滴淌的色彩,开始缓缓向中心回流。空气里那股微弱的认知偏移感在减弱。
过程缓慢而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枯藤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的犬吠,以及艾拉自己平稳的心跳。她全神贯注,引导仪微微发烫,精神力缓慢而稳定地消耗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雾气即将完全没入那片中心霞光时,异变陡生!
一阵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低沉而混乱的嘶吼声,伴随着沉重的、仿佛巨兽践踏地面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狂躁与恶意。
壁画上的金红色雾气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瞬间就要溃散、逃逸!画中本已回流的色彩再次紊乱,甚至比之前更剧烈地向外涌动!那股认知偏移感骤然加强,艾拉眼前一花,差点失去平衡。
“稳住!”她低喝一声,顾不上隐藏,引导仪从口袋掏出,全力激发!更明亮的乳白色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强行将那团即将溃散的雾气“拢”住。同时,她将那块饼干直接塞向雾气核心。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方位:东南147米,快速接近!威胁等级预估:C级或以上!建议立即规避!】视网膜光幕上,鲜红的警告文字疯狂刷过。
C级?!艾拉心脏骤停。这种老旧居民区,怎么会出现C级异常?!那通常是需要调动专业小队、甚至动用限制级收容措施的怪物!她的装备和经验,对付F级都勉强,遇到D级就得拼命跑路,C级……
容不得她细想。沉重的脚步声和狂乱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地面传来明显的震颤。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铁锈、腐烂血肉和硫磺的恶臭!
跑!必须立刻跑!但眼前的“迷途画灵”正处于最不稳定的时刻,如果她现在撤掉引导,这玩意儿要么立刻彻底消散(任务失败,拿不到信用点),要么可能异变成更具攻击性的东西,甚至波及附近可能早起的居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抉择瞬间,艾拉瞥了一眼壁画旁边一栋老居民楼的低层窗户。那里,窗帘缝隙后,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有老人起夜。
“该死!”她咬牙,非但没有撤去引导,反而将剩余的精神力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引导仪!乳白色光晕大盛,强行包裹住那团惊恐万状的金红雾气,连同那块饼干,一起狠狠“按”向壁画中心的霞光!
“回去!现在!”她声音带着决绝的厉色。
雾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鸣叫,猛地缩进了画中。壁画上所有异常的色彩流动瞬间停止,恢复了夜晚该有的黯淡与静止。视网膜光幕弹出提示:【F-0927 “迷途画灵”收容完成。奖励结算中……】
但艾拉没时间查看奖励。因为那股恶臭和震颤已经到了她身后!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只凭着本能向侧前方一扑!
“轰!!!”
她刚才站立的水泥台面,被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和骨刺的爪子拍得粉碎!碎石和粉尘溅了她一身。一只难以名状的怪物从黑暗中显出身形。
它约有两米高,大致呈人形,但全身覆盖着不规则生长的暗红鳞片,关节处支出森白骨刺。头颅像放大扭曲的蜥蜴,裂开的大嘴里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在地面上灼烧出嘶嘶白烟。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三只,呈倒三角形排列在额头上,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充满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狂乱。
【识别:C-1147 “鳞爪狂徒” - 状态:暴走。核心弱点:额间第三眼下方三寸。极高物理与能量抗性。极度危险!】
怪物一击不中,三只黄眼瞬间锁定了滚倒在地的艾拉。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另一只同样狰狞的爪子带着腥风,朝她当头抓下!速度太快,范围太大,艾拉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完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甚至能看到爪尖上挂着的、不知名生物的组织碎屑。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清越的、仿佛金属震颤又似琴弦拨动的鸣响,毫无征兆地切入这片混乱的空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怪物的爪子,在离艾拉头顶不足十厘米的地方,猛地顿住!不是它自己想停,而是它的爪子,连同它整个庞大的身躯,都被无数道骤然亮起的、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银色光线缠绕、束缚住了!那些光线并非实体,却坚韧无比,深深勒进怪物的鳞片缝隙,甚至嵌入了它的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怪物发出痛苦而惊怒的咆哮,疯狂挣扎,暗红色的蛮力与银线的束缚激烈对抗,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火花和能量涟漪。但它每挣扎一次,银线就勒得更紧一分,并且有更多的银线从虚空中滋生,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将它层层裹缠。
艾拉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街道另一侧的阴影边缘。风衣样式简洁修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柏。他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面具线条冷硬,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艾拉的呼吸一滞。
那是怎样的眼睛?颜色是罕见的暗紫色,深邃得如同藏着整个星夜的漩涡。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面对可怖怪物时应有的紧张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被束缚的怪物,然后,落在了艾拉身上。
仅仅一瞥。
艾拉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头顶。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注视”时产生的、本能的敬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轻微悸动。她绑定的“收容”系统,在那一刻疯狂报警后又瞬间陷入沉寂,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更高权限存在。
男人没有理会艾拉的震惊。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随着他的动作,缠绕怪物的银色光线骤然收缩、绞紧!
“吼——!!!”怪物发出濒死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那璀璨银光的切割下,如同被投入绞肉机一般,从四肢末端开始,寸寸崩解、湮灭!不是流血,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的黑色光点,如同燃尽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带着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美感。
几秒钟后,街道中央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迅速淡去的硫磺味。那个让艾拉束手无策、差点丧命的C级怪物“鳞爪狂徒”,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了。
男人放下手,银色光线悄然消散于无形。他再次看向艾拉,暗紫色的眸子在面具后微微闪动了一下。
“F级权限,独自处理低等虚影,”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直接敲击在心灵上的质感,“却敢在C级‘鳞爪狂徒’的波及范围内停留。勇气可嘉,还是愚蠢透顶?”
艾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能说什么?说因为看到旁边楼里有灯光?说因为不想任务失败?在这些随手湮灭C级怪物的存在面前,这些理由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男人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答。他的目光掠过她身边的背包,在露出的一角“引导仪”上停留了半秒,又扫过她沾满灰尘、略显狼狈却依旧镇定(至少表面如此)的脸。
“系统宿主。”他做出了判断,语气依旧平淡,“权限过低,装备简陋。但精神力操控……尚可。”
说完,他转过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似乎打算离开。
“等等!”艾拉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男人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有暗紫色的流光掠过。
“你……”艾拉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不发抖,“你是谁?还有,那个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地方,不应该有C级……”
“问题太多。”男人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鳞爪狂徒’通常游荡于工业废料区或屠宰场附近,以负面情绪和血肉残渣为食。出现在此,要么是追踪特定‘猎物’,要么……是被人为引导或驱赶。”
人为?艾拉心中一凛。
“至于我是谁,”男人转过身,面对她,暗紫色的眼眸深邃无底,“一个路过的‘清理工’。而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深的审视。
“你的‘收容’方式,很有趣。用食物和……话语?”
艾拉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焦糊的饼干碎屑。
“继续用你的方式吧。”男人忽然说道,语气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一丝……兴趣?“这个城市暗面的‘垃圾’,比看上去要多。保持警惕,低权限的宿主。下次,未必有好运。”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特效,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冷的、类似雪松与旧书卷的气息,以及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艾拉独自站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凌晨的风吹过,带着寒意。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后怕、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视网膜上的光幕闪烁了一下,弹出结算信息:
【任务“迷途画灵”完成。奖励:信用点 x 150,基础能量 x 1 已发放。】
【遭遇高威胁异常“C-1147 鳞爪狂徒”……记录已上传……分析中……】
【检测到高位能量干涉痕迹……记录等级不足,部分信息已屏蔽。】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又抬头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
“清理工”?
低权限宿主?
有趣的方式?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恐惧渐渐褪去,一种混杂着不甘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个城市暗面,到底藏着什么?那个戴着银色面具、拥有暗紫色眼睛、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又是什么来历?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某种默许?
艾拉弯下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起散落在地的背包和引导仪。引导仪外壳上,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的划痕。
她将东西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却仿佛笼罩上更深谜团的《落日河谷》壁画,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前方,夜色依旧深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