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过道灯光如同流水般，沿着开启的门缝蔓延进漆黑一片的室内。
夜色已深，裴湛兮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自己狭小的出租屋。
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得令人窒息，但裴湛兮早已习惯。
她身上还带着片场沾染的灰尘和汗水，虽然并没有难闻的气息，但还是让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在她周围空出了一小圈半圆区域。
人们像沙丁鱼般挤得前胸贴后背，唯有她身边空出一片空间，她也缓了口气至少比拥挤的其她人舒坦点。
现在差不多是下班时间了，即使她下班乘坐的地铁线时常人满为患，但现在的乘车环境，还是比以前改善太多了。
这座城市经过几年科技的腾飞，经济的复苏，现在的乘车环境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在晚上8点前下班了。
走进屋内。
裴湛兮左脚抵住右脚后跟，脱下沾满灰尘的运动鞋，小心地换上门口那双旧拖鞋，这才伸手摸索着墙壁。
“啪”的一声打开了顶灯。
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勾勒出房间简洁到有些空旷的轮廓。
一天的劳累之后，如果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菜……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了下去。
她径直略过客厅里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沙发和小餐桌，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浴室。
浴室里，早上出门前就放好的干净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她总是这样。身上脏了会把沙发弄脏，以后退租时，说不定会被房东指着污渍索赔。
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则免。
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洗澡。
头顶的浴霸倾泻下温热的水流，裴湛兮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和长发。
她花费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仔细梳理那头长发，仿佛要将一天的疲惫和喧嚣都冲洗干净。
身体洁净了，但纷乱的思绪却如同水雾般弥漫开来。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洗干净的手指上。
小拇指……大拇指……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白天那个场景，王言强行勾住她的小指，又用温热的大拇指用力地盖上了印章。
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明明自己也没有同意过。
“约定……”
她喃喃自语，无意识地抬起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自己的大拇指，模仿着那个动作。
这个动作，像一个尘封的开关，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家旁边那家总传来孩子们嬉闹声的孤儿院围墙外。
胆怯的她不敢靠近，只会躲在树后偷偷张望。
直到有一天，一个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的小女孩发现了她，主动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我叫小月！我们一起玩吧？”
“嗯……”
“那我们拉勾勾！约定好了！要做永远永远的朋友！长大了也一起玩！变老了也要一起吃好吃的！一百年不许变！”
小女孩的小指紧紧勾住她的小指，温热的大拇指郑重地盖了上来。那时的阳光很暖，小女孩的笑容像金色的糖浆，甜得让人眩晕。
那个约定，是她灰暗童年里的一束光，珍贵得如同藏在蚌壳里的珍珠。
可是最后……
如同心脏被狠狠攥紧的抽痛感猛地袭来，裴湛兮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不要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时——
客厅里，放在小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铃声不是预设的电子音，而是一段简单、甚至有些跑调的女声哼唱，。
“小指勾勾，拇指印印，
月光下说的话，星星偷偷记住呀。
一百年呀不许变，
谁食言谁是小狗，吞下一千根针呀……”
裴湛兮猛地从冰冷的水雾中惊醒，没有半分留恋，立刻关掉了花洒。
她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上残留的水珠。
她没有去拿放在洗手台旁的干净睡衣，就这么浑身湿漉漉的光着脚走出了浴室，径直走到小餐桌旁。
“妈妈。”裴湛兮的神色带着些许紧张。
“兮兮啊！到家没？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裴母熟悉的声音，“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声音听着这么虚？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遍，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体是本钱！”
“都说了自己的钱就好好拿着，不要老是捐掉，就那个什么破约定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
“不，不是破约定……”裴湛兮破天荒的反驳了一句。
“嗯？你说什么？”
“没……没有。”刚刚的话语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就是……刚到家……洗了澡……吃了……”裴湛兮含糊地应着。
“吃了？吃的啥？又是外卖还是泡面？”裴母显然不信，“你爸特意给你寄的土鸡蛋，你煮了没？可别放坏了！”
“嗯……煮了……”
“煮了就好！对了，学习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个资格证考试，报名了没？资料都准备齐了吗？现在竞争这么激烈，这个证很重要……”
“嗯……在准备了……”
“在准备是准备了还是没准备？！你这孩子总是这样，不推不动！”
裴母的语气带上了点严厉，“还有啊，跟你说了多少次，房子该收拾收拾了……”
裴湛兮默默听着，不时“嗯”一声，像个没有灵魂的应答机器。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和身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浑然不觉。
终于，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裴湛兮最害怕的领域。
“兮兮啊……”
“那个……上次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就是王阿姨介绍那个小子啊！照片给你看了，多水灵啊！模样周正，性格也温顺，听说家务活样样精通！家世也不错，娶回来肯定是贤夫。”裴母越说越起劲，“人家家里对你也很满意！你王阿姨都跟我提了好几次了！”
裴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都多大了！隔壁老李家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像话吗？我和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就盼着你能早点成家，娶个男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你放假回来，你王阿姨带着那孩子来家里吃饭，听见没？”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裴父温和的劝解声：“孩子他妈……你也别太急……让兮兮……”
“你懂什么！”裴母立刻呵斥住，“女人说话男人插什么嘴，就是你这温吞性子，才把女儿也养得这么没主见！这事儿我说了算！兮兮，听见没有！”
短暂的沉默。
裴湛兮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捏。，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像被巨石堵住。
“……嗯。”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裴母的声音瞬间变得满意，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裴湛兮像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水珠还在沿着她赤裸的皮肤滑落，在脚边聚起一小滩水渍。
客厅里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约定的童谣铃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约定……
她又想起了那个午后，孤儿院墙外，小女孩明亮温暖的笑容和小指相勾的温度。
“我们会当一辈子好朋友吧……”她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裴湛兮想到白天，王言强行完成的盖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小拇指和大拇指，眼神空洞迷茫。
去一个危险的男人家里……她想想就害怕的发抖。
“可是那是约定，是约定……”
约定是不可以违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