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高大古木环抱的林间空地,地面绿草如茵,中央有一块平坦光滑的灰白色巨石。
巨石旁,一汪清泉泊泊涌出,形成一个小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此刻,巨石之上,正盘踞着一头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与四肢关节处生有数道流畅黑色斑纹的猛虎。
她的体型远比寻常猛虎庞大,卧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小的雪丘,充满了力量与优美的结合。
一身皮毛洁白如新雪,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丝毫杂色。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并非寻常虎类的琥珀色或棕黄,而是清澈的淡金色,宛如融化的阳光,深邃、睿智,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威严。
她显然早已察觉到白珩的到来,此刻正微微侧首,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眼神中带着审视,却并无敌意或攻击性。
白珩在距离巨石约莫三丈远处停下,微微低头,以示对前辈的尊敬。
“晚辈白珩,途经此地,听闻前辈在此清修,特来拜访。冒昧打扰,还望前辈见谅。”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些微生涩,但吐字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巨石上的白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坐直了身躯,更仔细地打量着下方的白狐。
片刻后,一个成熟、温和、带着些许磁性的女声响起,语调舒缓,如同山间流淌的溪水。
“白珩……好名字。清澈如珩玉,倒是与你这一身白毛相得益彰。”
她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与……考较之意?
“我叫慕雪君。仰慕的慕,白雪的雪,君子的君。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说完,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便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珩,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反应,又像是在观察白珩是否理解这名字的含义。
白珩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了然。这位白虎前辈,看来性情颇为……有趣。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名字的巧妙之处。
慕,谐音“木”,可指山林,契合其山君身份;雪,对应其白虎毛色;君,既是尊称,也暗含“山君”之意。
“慕雪君……慕山林之悠远,取霜雪之洁白,秉君子之德,镇一方水土。前辈此名,寓意深远,起得极好。”
白珩认真地回答道,语气真诚,并无刻意奉承之意。
慕雪君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庞大的虎脸上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显然对白珩的回答十分满意。
“嗯,你这小狐狸,倒是个有眼力、会说话的。”
她语气中的那点考较与卖弄之意散去,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亲近。
“不必拘礼,上来坐吧。我这栖霞山,难得有同族……嗯,同道的朋友来访。”
她说着,用尾巴轻轻拍了拍身侧光滑的巨石。
白珩道了声谢,轻盈跃上巨石,在慕雪君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伏坐下来。
她身形娇小,与慕雪君庞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却自有一股沉静安然的气度。
两妖便在这林间空地的巨石上,闲聊起来。
慕雪君显然许久未曾与能顺畅交流的“同类”说话了,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她先是询问了白珩的来历与修行状况,白珩只含糊提及自己于岚州深山开启灵智,得了一篇残缺的上古狐族功法,自行摸索至今。
慕雪君听后,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她自己也是机缘巧合得了些传承,方能走到今日,对此颇能理解。
随后,她便主动讲起了自己这几百年来的见闻与修行经验。
从她如何懵懂开启灵智,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挣扎求生,到后来渐渐强大了,如何与山下凡人相处,如何应对偶尔路过的人族修士,如何寻找适合自己的修炼资源……
她讲得颇为细致,其中既有修行上的感悟,比如妖力运转的诀窍,吸收月华、地脉之气的不同侧重,也有许多实用的生存智慧,比如如何辨别哪些人族修士可交涉,哪些需远远避开,哪些灵草对妖族有奇效,哪些地方潜藏危险。
白珩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出一些疑问,慕雪君都耐心解答。
这些来自一位四阶妖修前辈的亲身经验,对她而言,比许多功法秘籍都更为宝贵。
谈话间,白珩也对栖霞山周边乃至岚州更广阔区域的势力情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哪些山头被性情暴戾的妖兽占据,哪些地方有人族修士家族或小门派活动,哪些区域是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
慕雪君显然对白珩的沉静、聪慧与那身清正内敛的气息颇为欣赏。
聊到后来,她看着白珩,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诚挚的邀请。
“白珩,你这小狐狸心性不错,根基也扎实。独自在外漂泊,终究多有不便。我这栖霞山虽不算什么洞天福地,但也清静安稳,灵气尚可。你若不嫌弃,不如就留在此地,与我一同修行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白珩闻言,心中微暖。
这位慕雪君前辈,确实如传闻般和善,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慕前辈厚爱。只是晚辈身负一桩承诺,需前往平州地界一趟。待此事了结,若晚辈还能安然归来,届时再来叨扰前辈,或可考虑。”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承诺,慕雪君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惋惜。
“原来如此。有承诺在身,自然该当履行。”
她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你既要去平州,需得记住一事。岚州与平州交界处,有一片连绵山地,名为乐风山。你切记,一定要远远绕开那里,莫要靠近。”
白珩心中一动。
“前辈,那乐风山有何不妥?”
慕雪君脸上露出几分嫌恶与后怕的神色。
“那山里,几十年前新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御灵宗’的门派。这帮家伙,行事颇不地道,特别喜欢捕捉各类妖兽,甚至是咱们这种开了灵智、还未化形的妖修,回去强行签订什么主仆契约,充作灵宠、坐骑,美其名曰‘御灵’。”
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具体的事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促狭与恶寒。
“听说,他们那个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就有一匹化形了的灵马当坐骑。啧啧,那老家伙,白天骑着那灵马赶路斗法,晚上……咳,反正也是‘骑’着,都不带歇的!你说说,这像话吗?”
慕雪君晃了晃硕大的虎头。
“我几十年前,本来是在乐风山附近一处山谷修行的。听说了这事,可把我吓坏了!赶紧收拾收拾,就往岚州深处跑,一路跑到这栖霞山才觉得安稳些。这御灵宗名声越来越臭,但仗着有元婴修士坐镇,寻常势力也不敢招惹他们。你这样的,若是被他们瞧见,指定被抓去!”
白珩并非真正不谙世事的狐妖,听到“白天骑了晚上还骑”这般露骨的描述,只觉得一阵恶寒,尾巴尖都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对慕雪君郑重道。
“多谢慕姐姐提醒,晚辈记下了。定会远远绕开那乐风山。”
慕雪君听到这声“慕姐姐”,先是一愣,随即淡金色的虎目中漾开明显的喜色,显然对这亲近的称呼极为受用。
“哎,白妹妹客气了。咱们既然投缘,姐姐提醒你一句是应当的。”
她心情大好,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身下的巨石。
“白妹妹既然不急着立刻赶路,若是不嫌弃,今晚,或者接下来几日,便在我这栖霞山歇息如何?我这地方还算宽敞,灵气也还行。咱们可以再聊聊,互相讨教一二。姐姐我好歹多活了上百年,有些粗浅经验,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白珩略作思索。
与这位性情和善、经验丰富的前辈多交流几日,确实有益无害。
而且栖霞山环境清幽,灵气比外界充沛,正好可以稳固一下近日所学,也可借机请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问。
“那便叨扰慕姐姐几日了。”
慕雪君闻言,更是高兴。
“好说好说!我这就让人……呃,让这山里的猴子们,去寻些新鲜果子来!白妹妹你先随意,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成!”
说着,她仰头发出一声低沉却并不骇人、反而带着某种韵律的虎啸。
不多时,林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只毛色油亮的猿猴探头探脑地出现在空地边缘,敬畏地看着巨石上的白虎,又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白狐。
慕雪君对着它们低语了几句,猿猴们便连连点头,飞快地蹿入林中去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在巨石与两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间空地里,回荡着慕雪君温和的嗓音与白珩偶尔的回应,气氛安宁而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