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室按时间收费,十分钟内30个铜币,超时每刻钟加收10个铜币。”
炭笔在木板上标注着,字体工整。
德拉提小镇的老教堂,彩绘玻璃刚刚开始透进晨光,描金的神像在朦胧中显得慈悲而沉默。
布莱恩退后两步,眸子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他简单思考了片刻,最后又在木板上添加了一条。
“神明恩典,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一块近人高的价目牌,立在教堂中央。
众所周知,教堂是向神明祷告的圣地,是绝对不可以亵渎的地方。
这样公然收费的举动,无疑是在亵渎神明。
“布……布莱恩少爷?”
教堂的老神父慌忙的从侧廊冲出来,身着白色圣袍的他,在慌乱中几乎要绊倒自己。
“你这是在做什么?”
“优化咱们的老教堂,约瑟夫神父。”
布莱恩翻开手中的羊皮账本。
“根据我过去三个月的观察,这座教堂每日接待信徒超过三百人,按照我的方法来,这可是一比不小的收入。”
“这是亵渎!”
老神父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中夹杂着愤怒。
“这是在神明的殿堂里贩卖恩典!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赶紧把牌子给我拆了!”
言语间,愤怒的老神父就准备亲自动手。
谁知布莱恩却一把抓住老神父的手腕,同时微微一笑,嘴里吐出非常平淡的声音。
“根据帝国契约法第六条,这座老教堂是我家族产业,约瑟夫神父,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圣洁的殿堂岂能……岂能用金钱划分!你这个混蛋小子!”
“呵呵,神父先生你说对了,有时间,你可以去帝都打听一下,我一向这么混蛋。”
……
思绪回到现在。
芙蕾雅在月色下奔跑,她此刻只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呼吸急促的使她快要窒息,耳中响起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小腿那道伤口,就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搅动,疼痛,但又不得不强忍着,拼命前进。
“呼……哈……”
按照奥莉薇娅所说的,芙蕾雅踉跄的抵达老教堂的位置。
此刻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起初还有滚烫的血顺着腿流下,在皮靴里黏腻地滑动。
现在,血大概快流干了,只剩麻木和一种不合时宜的灼热感。
但她现在,却有些不敢敲门。
在经历过之前的抛弃与背叛之后,她对这个自己曾经亵渎过的老教堂,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
“呼……”
喉咙已经有些发不出声音,芙蕾雅靠在教堂的大门处深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大门的。
她没有力气。
也没有求救与喊叫。
但就是这样平静的她,却隐约听见了,教堂旁边窗户传来修女们的声音。
“天呐,外面有一位小姑娘,她现在浑身是血,就在教堂门口!”
“什么情况?”
“她看起来很虚弱……我们最好是快点去帮她!”
“可神父大人提前就吩咐过我们,现在德拉提小镇不安全,说晚上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外出。”
“她的伤好像挺严重的,这样放任下去,她会死的。”
……
修女的讨论声断断续续落入芙蕾雅耳朵里。
她靠在老教堂的大门口,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低沉,那嘴角幽幽露出一丝苦笑。
随便吧。
在这个乡下小镇,伟大的自然女神是慈育之母,她代表着丰收,默默守护着小镇的人们。
自己曾经在教堂做出收费的行为,已经将小镇居民得罪了个遍。
回想起之前把自己拒之门外的母女,在看看现在教堂里闭门不开的修女,芙蕾雅释怀了。
或许,这就是惩罚吧。
依旧狼狈的靠在门口,芙蕾雅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直面这个惩罚,死就死吧,只希望那正在与魔龙战斗的奥莉薇娅,能够平安的活下来。
“米娅,开门。”
然而,就在芙蕾雅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老教堂中响起。
“自然女是代表丰收的神明,同样也拥有着伟大的慈爱,与包容万物的亲和。人命关天,还在乎什么规矩?”
“是,神父大人。”
“咔嚓。”
老教堂的大门开了。
此刻芙蕾雅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
最后她只感觉,有几双手扶着扶着自己的身体,进入了那个她曾经亵渎的教堂。
昏暗的油灯下,芙蕾雅视线模糊。
她隐约看见了周围修女们,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同时还有一只手掌,正用毛巾擦拭着自己小腿处的伤口。
“他伤的很重,伤口已经感染了。”
“天呐,她裙子上全是血。”
“快,把他抬到大厅的桌子上,我来为她治疗。”
在德拉提小镇,老神父是备受尊敬的存在。
不单单是因为他有神父的身份,同样,还因为他是一位会治疗术的魔法师。
平时德拉提小镇如果有人受伤,居民们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老教堂的神父大人。
他救过很多人。
大到严重疾病与某类中毒,小到擦伤与骨折,在老神父都能够很好的处理。
虽然现在芙蕾雅的伤口已经感染,但这对于老神父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将芙蕾雅平放到桌子上,他的手很宽厚,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劳作的茧子,但在替布莱恩治疗的时候,却露出不可思议地温柔平稳。
当老神父的掌心隔空搭在芙蕾雅脚踝的伤口上时,一阵幽幽的绿光,竟然神奇的从他掌心散发而出。
绿光很柔和,就和芙蕾雅的头发颜色一样。
光芒温柔的包裹着她的小腿,这让芙蕾雅觉得,小腿原本的刺痛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酥麻的感觉。
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在老神父释放的绿光下,芙蕾雅小腿处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愈合。
传闻,高阶的治疗术,甚至可以把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芙蕾雅这点儿外伤,对于精通治疗术的老神父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很快,在替芙蕾雅治愈伤口之后,老神父将早已准备好的绷带,轻轻缠绕在前者的小腿处。
这一套流程下来,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
修女们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老神父用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最后苦笑道。
“应该是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下来走路了。”
“谢谢……抱歉。”
芙蕾雅安静的躺着,对于教堂的众人,她内心始终处于一种愧疚的状态。
听到这句感谢后面夹着道歉,老神父乐了乐。
“小姑娘,为什么道歉?”
“……”
芙蕾雅没有回答,她不好意思向对方挑明,自己就是曾经气的他差点儿吐血的布莱恩。
所以在老神父询问的同时,芙蕾雅的视线下意识的挪开了。
而这样的举动,让老神父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少女的来历,他望着芙蕾雅的绿色长发,低声道。
“小姑娘,你的头发颜色很漂亮,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应该是梅瑞狄斯家族的人吧。”
老神父这话一出,周围的修女们皆是愣了一下。
众人都清楚,梅瑞狄斯家族有一头标志性的绿头发,根据老神父这么一说,大家这才想这件事。
于是已经有修女开始窃窃私语。
“她和那个叫布莱恩的大少爷是亲戚?”
“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和那种混蛋有血缘关系……”
“是啊,那个叫布莱恩的少爷,简直就是混蛋,他仗着自己大少爷的身份,在教堂收费,完全是玷污了我们大家的信仰,真是可恶的家伙。”
“好了。”
老神父摆了摆手,意识修女们不要在抱怨。
“我说过,包容和守护,是自然女神的慈爱。况且,这个年轻人还是梅瑞狄斯家族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信奉着自然女神。”
“这我倒是听说过,梅瑞狄斯家族也是信仰着自然女神,他们宣扬自然女神的慈爱,在全世界建造了不少供奉自然女神的教堂。”
“可是那个叫布莱恩的大少爷,完全没有一点儿尊敬神明的样子嘛,神父大人,你就不要维护那个混蛋了。”
“就是啊,谁会想到梅瑞狄斯家的大少爷,能在教堂干出收费这种事?”
“呵呵,谁都犯过错。”
老神父低声笑了笑,他在言语间,目光也落在了芙蕾雅身上。
“没有人天生就是完美的,人生就是在一次次自我审视中,打破固有认知,带着缺点依然勇敢前行。”
“那位叫布莱恩的大少爷身上,留着梅瑞狄斯家族的血,所以他就终究会有明白的一天。”
“我相信,他也是一个,拥有善良与慈爱的人,我说的对么,小姑娘?”
没有回答。
或者说是不敢回答。
见自己的风评在教堂如此之差,芙蕾雅心中的愧疚更大了。
不过好在老神父不介意,这让芙蕾雅心里还算好受一些。
“唰!”
就在这一刻,一道风啸声无缘无故在教堂内部出现。
准确的说,那不像是声音,而是像某种来自地狱灵魂的幽冥,在尖叫。
墙壁在呻吟,仿佛整座建筑内部筋骨被挤压到极限时发出的闷吼。
吊灯成了狂怒的钟摆,铁链相互抽打,灯影开始化作无数破碎的光蛇,在四壁上癫狂地扭动。
下一秒,教堂的灯灭了。
就好像一种黑暗的深渊,准备开始侵蚀这个圣洁教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