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石牙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决心。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收到了一份匿名邀请,本着“出来走走、看看有没有同类需要帮助”的想法,顺便瞧瞧这个所谓的“复仇联盟”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结果发现——在座的全是无人接纳的种族。一群没有正式身份的流浪者。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时,却微微一愣。
那里蜷缩着一个身影,尖耳,纤细的轮廓,淡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精灵?
精灵竟然也有不被接纳的?
在石牙的认知里,精灵是诸多世界公认的最友善的种族之一。他们热爱和平,崇尚自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容易被接纳的存在。这个世界的精灵族会放任自己的同族流落在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精灵突然开口了。
“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美好的表象,不过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她抱着膝盖,蜷在角落,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某处,嘴唇微微颤抖:
“而且,你们不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吗?”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毁灭世界的强者,可这个世界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连记载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本该清澈的精灵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涣散:
“他们毁掉我们的家园,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进这个世界,然后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多‘同类’。长得像我们,却比我们强大得多……”
“这些‘同类’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都是他们创造出来,迷惑我们、玩弄我们的工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阴森:
“说不定,连我们身边的人……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包括你,你,还有你……”
她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上面看着我们呢。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像看笼子里的小白鼠……”
“够了!”
狐女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远离那个精灵。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只精灵可能不太正常,但那些话像冰凉的蛇一样钻进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尤其是——这个世界确实强得离谱。那些毁灭他们世界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从不现身?那些每天在新闻里出现的八转九转强者,为什么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表演?
“……你们别听那长耳朵瞎说。”
终于,为首的老者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摆手。
他叫老周,来这个世界五年了,见惯了各种奇葩事。但眼前这个局面,还是让他有些头疼。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没被精灵族接走吗?”
众人看向他。
老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是人家不要她。是她自己拒绝的。”
“啊?”
“这帮精灵啊——”老周指了指蜷缩的精灵,“看着外表正常,其实脑子都有问题。被迫害妄想症,集体性的。她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任何对她们好的人。不管是人类、兽人、矮人,还是她们自己的同类。”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她们原本降落在二级地区边缘。当地的武者发现了她们,立刻通知了精灵族。这个世界的精灵们派了使者过来,态度那叫一个温和,准备接她们回聚居地安顿。”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群精灵一接触到自己的同类,当场就炸了。那个领头的精灵族长老只是微笑着说了句‘欢迎回家’,她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往森林里跑。”
“几百个精灵,拖家带口,靠两条腿穿越了上千公里的妖兽活跃区,硬生生从二级地区边缘跑到了武普城。”
“我遇到她们的时候,全族上下没一个站得稳的。饿的饿,伤的伤,还有几个被妖兽咬断了腿,愣是没吭一声继续跑。”
“送医院一查——重度被迫害妄想症,集体性发作。医生说是原生世界留下的心理创伤,可能经历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吃药能缓解,但根治难。”
他看向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精灵,语气复杂:
“今天人太多,又让她发作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看向那个精灵的眼神都变了——从“神秘的异族”变成了“可怜的疯子”。
而那个精灵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抱着膝盖蜷在角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他们在看着我们……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那个年轻的人类强者咽了口唾沫,“她刚才说的那些……”
“别信。”老周斩钉截铁,“她犯病的时候什么都能编出来。上次还说天上飞的鸟是间谍无人机呢。”
众人:“……”
虽然理智上明白那只是疯话,可那些话还是像种子一样种在了他们心里。
——这个世界,真的正常吗?
“行了行了,”老周拍了拍手,试图拉回正题,“咱们今天聚在这儿,不是来讨论世界真相的,是有正事要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有些发皱的表格,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最顶端用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着:
【外界漂流人员·城市建设申请报名表】
“建城?”狐女凑近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咱们这些没有身份的人,能建城?这个世界允许?”
“当然允许。”老周指了指表格下方的一行小字,“只要有这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行字是加粗标注的:
【须由本界高级人员担保。担保人需满足:生命层次五级及以上。】
“高级人员?”兽人石牙盯着那行字,“是指……境界高的武者?”
“我开始也这么想。”老周摇头,“我托关系找了一位七转巅峰的武者帮忙担保,结果申请被驳回了。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高级’,不是境界高低,而是‘生命层次’。”
他环视众人,缓缓解释:
“在这个世界,境界代表你的力量,生命层次代表你的……本质。天赋、血脉、潜力,都体现在生命层次里。这东西可以是天生的,也可以是后天修炼突破得来的。”
“五级生命层次——在武者里也算中上游了。那意味着,担保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誉保证。如果出了事,人家可以直接找担保人问责。”
“所以……”年轻的人类强者试探着问,“我们得找一个五级生命层次以上的武者,愿意给我们担保?”
“没错。”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们怎么知道谁是五级生命层次?”狐女晃了晃手腕上那个银色的手环,“这玩意儿只能看到对方公开的基础信息,等级、名字、是否注册——根本看不到生命层次。”
“靠近感受?”有人试探着提议。
立刻被一片白眼淹没。
“你去感受一个五转以上武者的生命场试试?”老周没好气地说,“嫌命长是吧?”
“而且,”那个年轻人类补充道,“就算能靠近,咱们这些外界人,怎么区分四级和五级?又没练过这个世界的感知法门。”
“或许可以……找官方查?”兽人石牙刚开口就自己摇头否定了,“没身份,没权限,查不了。”
“让认识的武者帮忙引荐?”
“认识的武者都在一二级晃悠,有四级生命层次就不错了,上哪找五级的?”
你一言我一语,所有可能的方案都被自己推翻。
老周看着众人争论,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所以……”他幽幽开口,“折腾半天,最关键的一步——怎么找到五级生命层次的担保人——我们谁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以对。
狐女捂着口鼻,不满地扫视着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房间:“而且您能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这屋子多久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还有蜘蛛网……”
“咳咳,下回注意,下回注意。”老周讪笑着摆手。
房间里的气氛从凝重变得微妙——激昂的“建城大计”,刚刚起步,就卡在了最基础的环节上。
“那个,”年轻人类强者弱弱举手,“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人回答。
角落里,精灵依旧蜷缩着,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
狐女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去洗澡了。有进展再通知我——发消息就行,别再约这种鬼地方。”
兽人石牙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沉默片刻,也站了起来:“我回去查查资料。这个世界的信息网很发达,说不定能找到办法。”
其他人陆续起身,带着各自的心事离开。
老周坐在原位,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孤零零的申请表,叹了口气。
“建城……”他喃喃道,“第一步就卡住了啊。”
他慢慢收起表格,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
屋外,夜色正浓。武普城的灯火在天边勾勒出一片璀璨的轮廓,离这里不远,却又仿佛隔着整个银河。
老周推开门,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