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径从规整的下水道主道，逐渐变为废弃的维修通道，再变成更隐蔽的、似乎由某种地下生物或早期开拓者挖掘出的狭窄隧道。

虫群在前方开路，清理障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蕾吉亚显然对这条路线很熟悉，即便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路段，她的步伐也未曾迟疑。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但希文估计他们至少跋涉了超过一个小时。

这让他再次意识到，这个被称作“新手村”的地方，规模有多么离谱。

“新手村”这个名字简直是个笑话，这根本就是一座功能齐全、规模庞大的城市，甚至可能比许多旧世界的城市还要庞大和复杂。

他记得听一些消息灵通的家伙提过，在海上航行者曾远远瞥见过其他类似结构的“光点”，推测类似的新手村可能不止一座，散布在这片诡异海洋的各个角落。

当通道开始向上倾斜，最终从一个伪装成垃圾堆积处的隐秘出口钻出来时，希文发现自己来到了城市边缘的一片区域。

这里建筑相对低矮破旧，街道杂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海藻和某种工业废料混合的咸湿气味。

他抬头，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城市中心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如同沉默的巨兽。

那些尖塔究竟是什么？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似乎从未有人真正进入过塔的内部，也无人知晓其用途。

但尖塔下方，那些同样宏伟、层叠错落的中层建筑，则已被所谓的“城市管理者”——那些最早出海并获得大量点数、实力强大的“玩家”们——占据。

他们制定了新手村的粗浅规则，控制了大部分资源分配，俨然成了这座绝望城市里的新贵族。

“可以告诉我吗？”走在前面的蕾吉亚忽然开口，打断了希文的思绪，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带着咸味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变身后的样子，是怎么来的？那种……形态”

希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融合兵虫后的怪物姿态。

“你指我融合了你的兵虫的样子？”

“是的”蕾吉亚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银眸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很……特别，不仅仅是外形，那种高效、冰冷、纯粹为战斗而生的感觉，我很喜欢”

希文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发生的，当我产生强烈的‘需要力量’、‘需要改变现状’的念头，并且接触到你那些兵虫时，我的身体……似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融合，重构，然后变成那个样子，可能……算是种族天赋吧？一种基于‘共生’概念的本能进化方向？”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更像是一种深植于DNA中的知识，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了。

蕾吉亚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去。

“有趣”她低声说。

她不会还在回忆吧，希文想道。

又走过两条堆满杂物、几乎无人清理的僻静街道后，蕾吉亚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到了？”希文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贫民区边缘，几栋歪斜的木板房，远处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

“嗯”蕾吉亚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希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不算高大、更谈不上豪华的三层建筑，由灰扑扑的石块和厚重的木材搭建而成，外墙有不少修补的痕迹，窗户狭小。

整体看起来有些年头，透着一股破败而顽固的气息，他再往右侧看去，顿时明白了方位——这里离新手村最主要的出海港口，直线距离恐怕只有几公里。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海浪拍打码头堤岸的哗哗声，以及更远处，某种大型船只汽笛的悠长鸣响，咸湿的海风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这座建筑，就是‘反派们’目前……嗯，可能也是唯一的据点了”蕾吉亚介绍道，语气平静。

“我原本也准备最近来试着加入她们的，毕竟，我一个人，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资源越来越难以获取”她顿了顿，看向希文。

“我们这些冷门、小众，甚至被视为‘恶心’、‘危险’的职业，基本上只能找彼此，才能勉强凑出个不大不小的队伍，互相照应，想办法活下去，或者……出去”

说完，她走上前，敲响了那扇看起来异常厚重、包裹着铁皮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过了一会儿，门上约莫人脸高度的一个小铁窗被从内部“哐当”一声拉开。

一双眼睛凑了上来。

希文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

那不是人类的眼眸，瞳孔的颜色并非单一，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混杂不堪的五彩斑斓——赤红、靛蓝、明黄、暗紫、惨绿……如同有人把整盒颜料打翻在里面，又粗暴地搅拌过，色块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毫无规律可言。

更诡异的是，那瞳孔的形状并非圆形或竖瞳，而是……方形的？边缘甚至有点锯齿状的错觉。

这双眼睛嵌在一张肤色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透过小窗打量着门外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