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缓缓松开压着围巾的手。

掌心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沾在柔软的羊绒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渍。

她忽然想起符依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第一次身份扮演训练结束后,符依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她憋红的脸,语气清淡。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聪明,是太容易紧张。”

那时的她,以为这是批评,就低着头,不敢说话。

可紧接着,符依又说。

“但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让你保持警觉。”

余青疑惑地抬起头,对上符依那双深邃的眼睛。

“只是别让紧张控制你。”

符依的声音很轻。

“让它为你工作。”

此刻,那句话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响。

她坐在刚刚敌人路过的店铺里,距离符明轩的人不到十米,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慌乱,没有逃避。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敌人从窗外走过,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章鱼烧。

她在让紧张,为自己工作。

这个认知,让余青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弥漫在心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给自己打了一个不算太差的分数。

及格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逃。

这就够了。

四楼,符依靠在另一侧的栏杆边。

她已经换了位置,从东侧移到了西侧,从这里,能更清晰地俯瞰三楼东侧整条走廊的情况。

刚才那个黑夹克男人刚刚从这里经过,和另外几个同伴汇合,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而焦躁。

搜捕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陈静虽然被控制住,可符依这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这种令人不安的沉默,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们心慌。

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下属的汇报。

“符总,目标已进入预设范围,是否收网?”

符依保持着沉默,并没有回答下属的询问。

她的目光越过三楼空旷的走廊,再次落在那家章鱼烧店的落地窗上,那里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反光,依旧看不清里面任何景象。

可刚才,那个黑夹克男人在店门口停下的那十几秒里,她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停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那道身影离开,她才重新感觉到空气流入肺部的凉意,才感觉到心脏平稳的跳动。

“再等。”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没有人能从这短短两个字里,听出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符依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等。

按照原定计划,符明轩的人此刻已经被彻底诱导消耗,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正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每多拖延一分钟,计划的风险就多一分,陈静的安全就多一分隐患。

可她还是在等。

也许是因为,那个坐在窗边的笨蛋,还没有吃完她的章鱼烧。

也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执行那个计划。

她很少会如此犹豫。

很少。

符依缓缓垂下眼,将手从栏杆上拿开,收进口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隐秘的定位界面。

屏幕上显示着商场三楼的简易平面图,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东侧那家章鱼烧店的位置,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只是一个被动的定位信号,只有开启这个界面,才能看见。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那个光点。

没有激活,没有追踪,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还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很显然,警报器的定位装置并没有损坏。

余青吃完了最后一颗章鱼烧。

她将空空的纸盒轻轻推到桌边,拿起纸巾,细细擦干净手指上沾着的木鱼花碎屑。

手机依旧倒扣在桌上,屏幕漆黑,她将它翻过来,按亮,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从她走进商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里,她吃了一份章鱼烧,看见符明轩的人从窗外路过两次,和符依隔着楼层对视一次,然后一直坐在这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不停摆动的钟摆,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出去,应该想办法混进符明轩的人群里窃听情报,应该做所有电视剧里主角都会做的,主动出击的事。

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苏清阮这张脸是干净的,是安全的,没有任何嫌疑,可以自由出现在商场任何一个公共区域。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干净,她没有任何接近符明轩核心圈子的理由。

一个从京城来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商场三楼,四处打听符明轩的动向,只会引起怀疑,不会获取任何有用的情报。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待在这里。

不是不作为。

是不乱作为。

这个认知,让余青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不再焦虑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再强迫自己去扮演一个勇敢无畏的角色,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眼前能看见、能听到的一切。

店里的客人又换了一拨。

中年男人离开,看书的女孩还在,新增了一对结伴而来的女高中生。

店员给她们端上两份热气腾腾的章鱼烧,两个女孩一边吃,一边小声讨论着最近的明星趣事。

窗外,符明轩的人经过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再是同一个人,而是各种不同的面孔,从不同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三楼东侧。

他们步履急促,表情紧绷,有人对着耳麦低声说话,有人在扶梯口驻足张望,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像无形的传染病,在人群里无声蔓延。

余青安静地看着。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她轻轻握紧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手指悬在消息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又一字一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想告诉符依,符明轩的人好像开始聚集了,你要小心。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去。

不是怕被讨厌,也不是怕显得多管闲事。

而是怕自己这条贸然发出的消息,会打断符依精心布局的每一步,更何况,连她都能注意到的事情,符依没道理注意不到。

她并不是很懂商场里暗藏的埋伏,所以她不发。

不打扰,不添乱,就是她唯一能做到,也必须做到的事。

余青将手机重新倒扣在桌上,抬起头,继续安静地看向窗外。

符依看着屏幕上那个始终静止不动的蓝色光点,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一阵风,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她将手机收回口袋,重新扶上冰凉的栏杆,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眼角,她抬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耳麦里再次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

“符总,目标情绪已经到达临界点,五分钟内极有可能失控!”

符依依旧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三楼,越过那家章鱼烧店模糊的玻璃窗,落在更远的地方。

符明轩正从一间临时布置的指挥点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得吓人,身后紧紧跟着四个身材高大的保镖。

他快撑不住了。

从咖啡厅行动失败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

这将近两个小时里,他的人被一次又一次诱导,一次又一次扑空,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徒劳地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即便想要离开这里,也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事情给拦回去,他不是没想过暴力冲出去,但一旦这么做,或许又会撞进符依的下怀。

是的,符明轩几乎已经确定了,符依根本没有去诱饵那边,能够将他当做瓮中之鳖来戏耍的,除了符依没有别人。

符国昌那边也联系不上,那个老东西给他发了一句符依已经被牵制后,就没了踪影,他就不该相信这个老泥鳅!

如果不是这个老东西不停催促自己执行这个计划,还把自己的大半身家一起搭了进来,他也不会如此急切地将大部分实力投入进来殊死一搏。

如果这次的抓捕失败,那就不是单纯的下次重新再来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符依安排了什么在等着他,这种未知的未来想一直讨厌的猫,在他耳边不停地用爪子挠那个该死的铁板!

最让人绝望的是,即便他现在想鱼死网破,也依旧被符依那边牵制着,陈静虽然抓到了,可符依那边没有任何营救的动作,甚至连谈判的意图都没有。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点一点碾碎了他所有的耐心。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符依,早已为他准备好了这个出口。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除了那个坐在窗边,久久没有移动的人。

符依缓缓垂下眼,将手从栏杆上收回,握成拳,又轻轻松开。

“按原计划进行。”她如此说道。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叶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开。

她没有说“收网”。

只是说,按原计划。

耳麦那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没有多问,两秒沉默后,传来一声沉稳的“明白”。

符依缓缓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脚步不快,鞋跟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一场不疾不徐的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

可走到电梯口的那一刻,脚步还是轻轻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她按下下行键,静静等待电梯门打开,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定位界面。

蓝色光点,还在原地。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直到电梯抵达一楼,门再次打开,她将手机收回口袋,走进商场中庭明亮的灯光里。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什么消息都没有发。

可她心里清楚。

那个光点,会一直留在那里。

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余青不知道自己又坐了多久。

章鱼烧店里的店员,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礼貌,变成了隐隐的疑惑,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只点一份章鱼烧,却坐这么久的客人,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空坐下去,于是又抬手,点了一杯热红茶。

红茶很快端上来,温热的陶瓷杯子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余青捧着杯子,视线依旧落在窗外。

符明轩的人,渐渐变得稀疏。

不是撤离,是集中。

从原本分散的搜寻,变成了针对性的聚集,她看见那个黑夹克男人,带着另外三个人,朝着三楼东侧深处走去,那里是一排空置已久的店铺,卷帘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口袋里的警报器依旧硌着大腿,余青轻轻调整坐姿,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手机。

屏幕瞬间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不是符依。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余青的手指猛地一顿。

谁发来的?是发错了还是什么?会不会又是什么诡计之类的消息?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轻轻点开消息。

消息框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里面的内容,却宛如晴天霹雳!

“他有枪。”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余青盯着那三个字,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她下意识按住语音输入键,想问你是谁,想问你说的他是谁,想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想要做什么?

可拇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按下。

不能添乱!

更不能慌!

万一又是符明轩的诡计,想让自己关心则乱怎么办!

余青狠狠地拧了一下大腿,骤然的疼痛让她从震惊中脱离出来,她紧紧咬住唇角,让疼痛时刻吸引着她的注意,避免思维再次跑偏,深吸一口气后,她缓缓松开语音键,将那个聊天界面退了出去。

他有枪…

谁有枪呢?

只能是符明轩了吧。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考,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思虑再三后,她还是给符依打去了电话,不出意外,得到的还是对方手机已经关机的回复。

不是?

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把手机关机啊?!

连续两次在紧要关头打不通符依的电话,哪怕余青想要告诉自己,那说不定是符依的安排,但那抹急躁与埋怨的情绪仍旧止不住地弥漫上心头。

她的思绪几乎下一秒又要跑偏,但大腿传来的疼痛再次将余青拉了回来,余青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过失败,眼底的神色控制不住地暗了下去。

按耐住内心的担忧与急躁,余青最终也只能给符依的账号发了几条提醒的消息,然后她将手机重新倒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渐渐凉掉的红茶,一口一口,从小口微抿到大口灌入。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涩,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回避,只是强迫自己安静地承受着那份味道。

关心则乱,没有章法的急切只会让情势变得更糟,她不知道当前的情势,但却不能继续在这里坐着,她得确认符依得到这个消息才能安心。

但在行动之前,她得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至少不能再被情绪裹挟着行动。

喝完最后一口后,余青将空杯子放回托盘,和吃完的章鱼烧纸盒并排放在一起,整理得整整齐齐。

缓缓站起身,穿上大衣,仔细系好围巾,将大半张脸重新藏进柔软的羊绒里。

店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礼貌地说了一句。

“慢走。”

余青轻轻点头,推开门,重新走进三楼空旷的走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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