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灶台上,留着一口冒着袅袅热气的铁锅,里面是简单却份量十足的炖菜和烤饼,显然是安娜早早起来为他们准备的。
灶台前,亚伦背对着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边缘磨损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炉口扇风。火舌舔舐着锅底,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熔金色的眸子染得忽明忽暗。
他明显在走神。
扇子的节奏毫无规律,有时连着扇好几下,有时又停在那里,任由火苗微弱下去。墨黑的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从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塞勒丝能看出那份压在少年心头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木凳不大,两人并肩显得有些挤。亚伦这才惊醒般回过神,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低哑,还有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塞勒丝小姐……您醒了?我还在热菜,要等一会……”
“不急。”塞勒丝打断他,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上,“在想什么?”
亚伦沉默了。
蒲扇在他指间慢慢转动,边缘磨损的竹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晚,我跟安娜说了南下的事。”
“她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说话。”亚伦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几道陈旧的、早已愈合的伤痕,是常年握剑和狩猎留下的,“然后她说,她其实早就有预感了。”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她说,从我跟她提起那个龙形吊坠、提起我想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她就知道,我迟早都要离开白桦镇的。”
灶膛里的木柴爆出细小的噼啪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然后我问她,她反对吗。”亚伦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回忆那个并不漫长的、却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瞬间,“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她说,她不反对。”
“但她觉得,以我现在这个半吊子水平,跟着您远行,只会拖后腿。”
亚伦握着蒲扇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语气中没有埋怨,也没有委屈,只有对自己弱小的深刻自责。
最后,他顿了顿,像是耗光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来这句话:“所以,她对我提出了一个条件——在我离开白桦镇之前,必须正大光明地、在一次公平的比试中,打赢骑士队长沃尔特先生。”
”只有证明了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到您,她才同意让我跟您走。”
听完亚伦的话,塞勒丝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一丝了然和欣赏:
安娜无疑是聪明的,心思很细腻,也很清醒。她既没有因为不舍或担忧而强行阻拦亚伦追寻身世和力量,也没有盲目乐观地认为亚伦跟着她就万事大吉。
而是提出了一个明确、具体且具有相当挑战性的目标——打赢那位经验丰富的退役骑士队长。这不仅仅是为了测试亚伦的实力,更是为了让他建立起信心,让自己能更放心地带他上路。
而且,她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限制。这说明,她内心其实也很想让亚伦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去寻找答案。这个条件,更像是一个台阶,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也能督促亚伦成长的‘约定’。
安娜这个女孩,看似温婉柔弱,内心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和智慧。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亚伦最深切的关心和支持。
她看向身旁低垂着头的少年,再度开口:
“你以前和沃尔特队长对练过?”
亚伦抬起头,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嗯。从我跟他学剑开始,每个月都会对练几次,作为实战检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我的身体素质比队长好——他年纪大了,腿伤也一直没好利索,力量和耐力都不如我。但是……”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承认一个难以启齿的事实:
“战斗经验和技巧,我差他太远了。他总能预判我的动作,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我的攻势,然后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反击。每次对练,最后倒下的都是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蒲扇边缘:“队长说,我的剑太‘直’了,心里想什么,剑上就表现出来,没有一点遮掩和变化。他说这不是靠苦练能立刻弥补的,需要真正的战斗、真正跟强敌交手的经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淹没在柴火的噼啪声里。
塞勒丝听完,心中有了计较。亚伦的分析很客观,问题也很明确——技巧和经验严重不足,无法有效发挥自身身体素质的优势。
“体能方面没问题就行。”塞勒丝开口道,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技巧和经验,是可以学习和弥补的。”
“吃完饭,收拾一下碗筷。”塞勒丝垂眸看他,紫晶般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跟我去森林里的瀑布旁。”
她顿了顿: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亲自教导你。”
亚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熔金色的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惊喜、激动和被认可的巨大喜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塞勒丝看着他那双瞬间亮起来的金眸,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掠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一枚戒指凭空浮现在她摊开的掌心。
“还有这个,你先拿着。”
亚伦下意识地接过戒指,怔怔地看着它。秘银的框架温润而沉实,暗金色水晶雕琢的龙首微昂,龙翼收拢,在晨曦下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微光。它美得不像是一件实用的道具,更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储物戒指。”塞勒丝的回答言简意赅。
“储物戒指?!”亚伦顿时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惶恐。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抖,差点把戒指扔出去!
储物装备!这可是传说中的魔法物品!只有那些强大的法师、富可敌国的商人、或者身份极其尊贵的大人物才有可能拥有的宝物!据说最小的储物袋都能换一座庄园!而戒指形态的,更是罕见和珍贵!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亚伦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连忙想把戒指递回去,仿佛它是个烧红的烙铁,“塞勒丝小姐,我……”
“对我而言,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塞勒丝打断了他的推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底气,“得到它的过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
她看着亚伦依旧惶恐不安的脸,稍微缓和了语气:
“不用推托。何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还差这点吗?”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亚伦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怔怔地看着塞勒丝,看着她那双永远平静、仿佛洞悉一切却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紫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戒指,忽然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他已经亏欠塞勒丝太多了,多的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塞勒丝小姐的恩情了。
亚伦低下头,用力抿着嘴唇。
但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还。用漫长的旅途,用每一次的进步,用——他所能做到的一切。
“……谢谢您。”
他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戴上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却仿佛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我会好好用的。”
他抬起头,金眸中的惶恐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无比的光芒。
“嗯。”塞勒丝点点头,“先吃饭吧。吃完,瀑布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