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莉亚跟在莱克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有些拖拖沓沓的。
她身上穿着昨晚玛莎大婶好心借给她的旧棉布裙,颜色灰扑扑的,不过倒是比她那身破烂的村姑裙子体面些,也更能融入镇上居民的行列中。
之前在杂货店打工,钱全用来吃饭了,哪有余力买衣服。
她低着头,粉色的长发用一块同样不起眼的深色头巾仔细包裹了起来,只露出几缕碎发。
伪装好自己,这是自己当前最要紧的事。
冒险者公会离旅店不算远。
那是一栋比周围民居稍大一些的双层石砌建筑,一看就是旧帝国时期的老房子了。它门口挂着的木牌上,交叉的剑与盾图案看着已经有些磨损了。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不太好闻的味儿扑面而来。
公会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看起来是本地冒险者的人聚在角落的桌子旁低声交谈,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悬赏告示。
柜台后面坐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办事员,一看就是一大早起床上班的摸鱼打工人。
他听到门被推开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人。
莱克斯径直走到柜台前。
“您好,我想打听关于塞托纳村袭击事件的消息,以及近期在灰岩山脉东侧活动的匪兵。”
办事员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在柜台下翻找着。
“塞托纳……那个被烧光了的小村子?听说还是勇者大人的故乡呢……唉,最近不太平啊。
“匪兵?山里一直有小股匪徒流窜,大多是战争导致的溃兵,和活不下去的农民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般来说他们抢点东西就跑,很少干屠村这么绝的事。”
他找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册子,用手指沾了点口水翻动着。
“嗯……塞托纳出事是大概十天前对吧?公会这边接到过路商队的零星报告,说是场面非常惨烈。
“但是具体是哪伙人干的,我们一直也没个确切的消息。
“说实话,那些家伙下手太干净了,根本没留下什么能够追查的标记。”
柯尼莉亚竖起耳朵听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厅。
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下来。
听到办事员的话,她心里冷笑着腹诽:当然干净了,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匪兵。
但她表面上只是适时地露出些许悲伤和恐惧交织的表情,微微低下头,认真扮演着一个侥幸逃生、心有余悸的村姑。
“没有其他线索了?”莱克斯追问。
“嘿,我的朋友,要是线索明确的话,公会早就发布讨伐任务了。”
办事员耸耸肩,无奈地说:“要知道,这种无头案最麻烦了。你们是……受害者家属吗?”
“嗯,对。”莱克斯简短地应道,没有多做解释。“所以,镇巡卫所那边可能会有更多信息吗?”
“巡卫所?”办事员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镇长手底下就那么二十几个老弱卫兵,守守镇子大门、调解下邻里纠纷还行,指望他们去山里剿匪?别开玩笑了。
“我觉得他们顶多记录一下报案,然后往上一交,等着上面下来处理——通常就是没有处理。
“你要是想去问问也行,巡卫所就在东门边上。”
离开了冒险者公会,两人又前往东门的巡卫所。
结果正如办事员所料,巡卫所的值班卫兵听闻他们是来询问塞托纳村的事,只是同情地叹了口气。
只见一个卫兵拿出记录簿翻了翻,上面关于塞托纳村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字,内容比公会那边还简略,结论同样是“疑似流窜匪兵所为,暂无确切线索”。
站在卫所门口,柯尼莉亚偷偷瞥了莱克斯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略微沉静了一些,似乎在思考。
机会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等他转过头,才用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开口问道:“莱克斯……你也听到了,好像……好像是查不到什么了。
“所以,那些杀害大家的坏人是不是已经跑远了?
“或者,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勇者,试图将他的思路引向自己期望的方向。
莱克斯看着她:“特别的原因?”
“就是……我感觉不太像普通的抢劫。”
柯尼莉亚斟酌着词句,努力回忆着记忆碎片里的细节。
“莱克斯,我当时太害怕了,安静地躲在地窖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们好像,在找什么时空邪神的圣女?还说什么必须清除……”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莱克斯的反应,同时在心里拼命祈祷:快注意到!快觉得这里有问题!然后自己去追查!
赶紧把我扔这别管了!
莱克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圣女?”
诶嘿!这事有门!
柯尼莉亚内心一喜,连忙点头,脸上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好像是……好像是这个词。
“说实话,莱克斯,我不太懂这些。他们说的清除……好可怕啊。”
她适当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嘿,自己的表演太完美了!
莱克斯沉默了片刻。
柯尼莉亚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快,快说你要去深入调查这个邪教线索!最好需要长途跋涉、潜入危险组织,然后把我这个累赘暂时安置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这样我就能逃出生天了!
然而,莱克斯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头上。
“这是个新线索。”他承认。
“但追查一个隐秘教派,需要更多情报和准备。
“而且把你单独留下,我认为很不安全。
“如果袭击是针对圣女,那现在一头粉发的你可能就是目标,或者被误认为目标,你离开我的视线的话,风险很高。”
柯尼莉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哥们,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那……那怎么办?”她有点急了,“难道你就不查了?”
“当然要查。”莱克斯的回答很肯定,“但我不能盲目行动。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天父神教和时空女神教的信息,以及圣女的含义。
“我有充足的把握认为,这些信息,在帝都更容易获取。”
帝都?
柯尼莉亚瞬间僵住了。
那个帝国权力中心,勇者刚刚凯旋的地方,到处都是认识莱克斯的人,还有他那群恐怖的队友……
让她去帝都?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万一被哪个感知敏锐的法师或者经验老到的神官看出她灵魂不对劲怎么办?万一在莱克斯眼皮子底下露出马脚怎么办?
“帝都?!”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调,“去帝都……太远了吧?而且,那是大城市,我……我有点怕。
“我们能不能先在附近调查一下?或者,或者你去帝都查资料,我在这里等你?”
魔王大人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摆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姿态。
莱克斯摇头,语气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带着他那种近乎刻板的“周全考虑”:
“不行。首先是第一点,把你留在这里风险太高了,我之前就说过的。
“其次是第二点,我身为勇者,需要回帝都进行述职,并且处理一些讨伐魔王后的必要手续。
“最后是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看向柯尼莉亚,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我的队友们都在帝都。
“菲洛是学识渊博的高等精灵法师,安柏的消息灵通,还会照顾人,薇塔则是帝国公主,她们能向我们提供很多帮助,也能在我需要离开你时,确保你的安全。”
队、队友?!
柯尼莉亚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在魔王城最终战中的恐怖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沉默寡言、出手却如同雷霆风暴的高等精灵法师菲洛·烈阳行者。
她的魔法精准而致命,范围笼罩之下,魔王的精锐卫队如同被收割的麦秸般倒下。
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吟唱和冷静到极致的施法姿态,简直和莱克斯如出一辙!
她能看穿灵魂吗?精灵是不是都有这种能力?万一她对自己用个侦测法术……
那不就完蛋了?
矮人战士安柏·符文锻造者,挥舞着几乎和她娇小的体型不成比例的符文战锤,冲锋起来像一颗燃烧的流星,一锤就能砸碎魔王军重装盾卫的铠甲。
她的脾气火爆,嗓门震天响,而且战斗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还是个后勤大师,精通矮人锻造和符文附魔,天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道具能检测出异常!
还有那个帝国公主,薇塔·安东尼娅,天父神教的圣女。
她拥有惊人的治愈能力,在战场上如同灯塔,能让濒死的勇者小队成员迅速恢复战斗力。
她对莱克斯那点小心思,柯尼莉亚从记忆碎片和旁人的只言片语里都能感觉到。
一个对莱克斯抱有特殊感情、身份高贵又可能因为信仰而对“邪神圣女”极度敏感的女人……
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勇者的青梅未婚妻……
这简直是叠加了多重危险的buff!
让这些怪物近距离观察自己、保护自己?这比被莱克斯一个人盯着还要可怕一百倍!
至少莱克斯目前脑子一根筋,只认他的婚约和任务,情感缺失反而让他的行为模式相对好预测。
他那群队友可是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性格、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不……不用了吧?”柯尼莉亚的声音都有些发干,“你的队友都是大人物,肯定很忙,我、我这种乡下村姑,去见她们多不好意思……
“而且,她们刚打完仗,也需要休息,打扰她们不好……”
她搜肠刮肚地找着理由,心里慌得像有一万只史莱姆在上下跳跃。
“她们不会介意。”
莱克斯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恐惧信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种“情绪化”的反对。
“安柏很喜欢热闹,而且非常擅长照顾人,薇塔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客气,但是心地不坏,菲洛话是很少,但是也很可靠。
“有她们在的话,你会更安全的。”
安全个鬼啊!那是对我来说最不安全的地方!柯尼莉亚内心在咆哮。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莱克斯讲“情绪”、“感受”、“不方便”完全是鸡同鸭讲。
他认定了“队友能提供帮助和保护”这个逻辑,就会坚定不移地执行。
难道真的要去帝都?在那群怪物的环绕下,战战兢兢地扮演村姑,寻找几乎不可能的逃跑机会?
光是想想,柯尼莉亚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