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咱们这样安排，是不是有些不符合流程？”说话的是负责审核资质的刘主管，四十来岁，鬓角已见白，是公会里出了名的“规矩人”。他捧着记录板，眉头拧成川字，“那个女孩的身份还没有最终核实，万一……”
“万一什么？”莫武负手而立，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武普城内，我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当然——哪天你比我强了，这话当我没说。”
话音落下，他稍稍放开了压制的气息。
八级生命层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丝外泄，也如同无形山岳骤然压下。走廊里空气一滞，几位职级稍低的办事员膝盖顿时发软，脸色泛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只有副会长和另外两位五转以上的老人还能稳稳站着，却也忍不住运功抵御。
莫武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满意地收回气息。
“会长，大家也是为公会名声考虑。”副会长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前阵子十级区那桩案子，您也知道——那个复仇联盟的卧底拿着伪造的三级生命凭证，差点混进核心防区。虽然最后被识破了，但涉事分会至今还在接受总部调查……”
“拿我跟那蠢货比？”莫武嗤笑一声，“那卧底修的什么？体修！还是半吊子的！顶着个假三级生命场就敢往十级区闯，当守关那些老家伙是吃素的？我莫武是粗人，但不是瞎子。里面那位——”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休息室紧闭的门扉。
“那姑娘的生命层次，是真金白银、如假包换的高位货色。不是那几个伪造证书的货色能比的。”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笃定：“十有八九，是上面哪家的嫡系，被放下来历练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种事，确实不新鲜。
每年下界的“二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的十八九岁，正是需要实战锤炼的年纪；有的狠一点的，五六岁就被亲爹一脚踹下界——比如他们眼前这位会长。
莫武瞥见属下们微妙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笑就笑。”他抱起双臂，面无表情，“反正老子这脸皮早扔雪山喂狼了。”
没人真敢笑。但气氛确实松弛了些。
刘主管清了清嗓子，仍是尽职尽责：“会长，您亲自担保自然没问题，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莫武偏头看他，难得语气缓和了些，“出了岔子，我顶着。天塌下来，个儿高的先扛——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操心。”
刘主管张了张嘴，终于闭上。
莫武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再说，你们真当我只是瞎猜？”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直觉。这玩意儿救过我十几条命。那姑娘给我的感觉——比我那位亲爹还……深。”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莫武的父亲莫乘风是上面的人，生命层次早已完成二次进化。以他的身份，下界一次要经过层层审批，还要压制实力，否则对低阶地区的武者就是灾难性碾压。
而莫武，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躲到二级地区当个“小会长”。
——天高皇帝远，谁也别想抓他回去继承家产。
沉默了几秒，莫武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把那姑娘伺候好，甭管她是人族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咱们世界的客，就别让异族看笑话。”
“是。”
众人正要散去，走廊那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之前接待布什的那位前台小姐，她一路小跑，发丝都有些凌乱，手里捧着一块正在闪烁光晕的通讯面板。
“会、会长！您的视频通讯，上面……”
她没说完，莫武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面板上跳动的识别码，他太熟悉了——亲爹专属，拉黑二十年依然能精准突破防火墙。
“说我不在！”莫武条件反射地转身。
“可是您刚才还……”
“刚才没有，现在不在！”
然而通讯面板已经自动接通。
莫武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光幕正中。
莫乘风。他爹。
哪怕隔着虚空、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年的冷战，那双眼睛依然让莫武脊背发寒。
那不是实力压制——虽然也确实有——更多的是某种童年刻进骨子里的心理阴影。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要去按挂断键。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莫乘风身后走出，出现在光幕边缘。
莫武的手顿在半空。
“……妈？”
女人看着光幕里那张二十多年没亲眼见到的脸，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轻描淡写但绝不接受反驳的语气开了口：
“小武，回来吧。”
莫武张了张嘴。
“你的事，妈都知道了。”女人继续说，“你爸那事……我把他训过了。当年骗我说送你去精英训练营，结果扔到雪山里。你也是，跟着他一起骗我。”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回来吧。妈给你找好媳妇了。”
莫武：“……”
“沫沫，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老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现在长成大姑娘了，文静漂亮，就等着你回来把婚事办了。早点生个孩子，你爸也不成天念叨继承人的事了——你也知道，咱们武者境界越高，要孩子越难，能早就别拖……”
“小武？莫武？”
女人说着说着，注意到光幕里的画面一动不动，儿子像被定身了一样。
她偏头，伸手拍了拍屏幕。
“老莫，这画面怎么不动？是卡了吗？”
莫乘风：“……”
“咱们家不是办的下界专线吗？钱都交了，说好的流畅无延迟呢！”
“……我看看。”莫乘风凑近屏幕，眉头紧锁，伸出手指在边缘敲了敲。
莫武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公会众人也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停了。
走廊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用生命配合会长出演“信号不好”这场大戏。
光幕那头，莫乘风对着屏幕戳了半天，显然对电子产品的理解停留在“拍一拍就好”的玄学阶段。
“你到底行不行？”
“马上马上。”
“你都说了八个马上了。”
“我这不是在研究……”
莫武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内心疯狂祈祷：挂断，挂断，挂断——
就在这时——
咔。
他身后的门，开了。
莫武瞳孔骤缩。
所有人，包括光幕那头的莫乘风夫妇，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缝。
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
银色的长发，精致的脸，手里还端着个空了一半的果盘。
布什眨了眨眼睛，对上门外十几双齐刷刷转向她的目光，又对上光幕里那对中年夫妇惊讶的眼睛，再扫过会长那张青白交加、欲哭无泪的脸。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个，还有吗？”
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盘子，声音又轻又脆，像往油锅里滴进一滴清水。
没人回答。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大概、可能……闯祸了。
但是为什么每次，每次！
她一开门就是一群人齐刷刷盯着她啊！
她做错什么了？只是想吃点水果而已！动作幅度不大吧？语气挺正常的吧？衣服没沾到东西吧？嘴上应该没留渣吧？她明明吃得很小心的！
光幕里，女人愣了一秒，脱口而出：“哎呀这孩子长得真水灵——”
莫乘风难得没反驳，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边缘那道小小的身影。
莫武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妈，爸，那个，其实我——”
“别狡辩。”莫乘风终于找回主场，声音沉稳，“从头到尾，信号都没问题。”
莫武：“……”
“刚刚那孩子是谁？”莫乘风的语气带着微妙的探究，“老实交代。”
女人也回过神，收起对儿子那点心疼，板起脸：“小武，这次妈也帮不了你了——我站你爸这边。”
莫武：“……”
你们什么时候真的帮过我。
以为我三岁小孩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揉太阳穴。
“……一个刚注册的武者。来历……有点特殊。”
光幕那头，两位家长对视一眼。
莫乘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扇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的门，以及门缝边缘一闪而过的裙摆。
“来历特殊，”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怎么个特殊法？”
莫武沉默两秒。
“生命层次，比我高。”
那头安静了一瞬。
女人眨眨眼，又往屏幕边凑了凑，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比你高？那得多高？”
莫武没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莫乘风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把那孩子的注册资料，发我一份。”他顿了顿，难得在儿子面前软了语气，“不是查她。是帮你把把关。”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万一真是哪家隐世老怪的心头肉，别稀里糊涂惹了麻烦。
莫武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光幕暗下去之前，女人还在念叨：“回头记得跟人家姑娘道个歉啊，咱们小地方招待不周，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武者公会上不了台面……”
莫武扶额。
门后，布什贴着门板听完这段对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盘子。
“……所以这果盘，还给不给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