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胡子大汉言辞并不激烈，为了复仇他们筹划多年，所有的冲动已经被时间尽数消磨，唯一没有磨平的就是复仇本身。
站在窗口警戒的男人将身子收了回来，对着黑胡子大汉喊了一声。
“我们的同事来了。”
黑胡子大汉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是前同事。”
废弃大楼周围短短数分钟便停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织女星警车，大量警察按部就班冲了下来。
强袭科准备营救，医护科准备处理伤员，而心战科则是在层层防弹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向大楼内进行喊话。
其实站在警察最后面喊话无疑是安全系数更高的选择，可对于人质劫持的匪徒来说，如果喊话的人距离他们太远，只会令敌意迅速攀升——尤其是目击情报显示有一名疑似警察的女性刚刚进入了大楼的情况下。
侦缉科科长艾叶披着外套下了车，她个子虽然不高，但力量十足，只是如今这种环境完全用不上她的一身蛮力。
昨天熬夜调查走私，结果今天刚要回去睡觉就听说出了这种事情，她决定赶过来看看，万一用的上自己呢？
可刚一下车便看到情报科的人正在核实大楼内的人员身份，她从一堆资料里一眼就看到了柯翋翗的照片，甚至还听到了其他警察的议论。
“这不是侦缉科的那个柯翋翗吗？”
“我的天！还真是她！她怎么哪里有事到哪里啊？”
“怎么又是她……我感觉她来了我们这里之后，我们这里的犯罪率节节攀升，而且每一次都会被她遇上……”
柯翋翗……今天应该是休息吧？自己记得昨天听谁说过来着……
艾叶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随即向旁边轻轻一弹。
这些人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思考呢？尽管柯翋翗经常在休息的时候卷入各种突发事件，可这些事件每一次都会顺利解决——就算犯罪率提高了，相应的破案率不是也提高了吗？
如果她休息真的会导致犯罪率提高，那就应该让她天天休息，不停的派人跟着她，这样可以全程实现犯罪预防。
前提是二者之间真的有某种因果联系，也可能只是因为壳市犯罪率提高，所以才会有一大批警察被调过来，柯翋翗只是正好在其中，而不是反向理解。
虽然她不是现场指挥官，但靠在一旁听听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情报科速度就是快，基本上已经把情报搜集个七七八八了。
看看大楼里面的匪徒就是之前云山半岛大规模连环杀人案的罪犯，怎么流窜到赤霞岛了？
说来也怪，他们似乎只杀那些世界大战后移民织女星的人，难道这些移民有什么共同点吗？
哦！对了！这些移民基本都是炎族。
由于织女星的资料只记载了这些人加入织女星后的行踪，完全不知道他们加入织女星之前的经历——艾叶觉得与其纠结这些一时半会确认不了的事情，还是先想想怎么救人质吧！
尽管不是强袭科的，但根据警校学到的知识，艾叶也能明白警队目前的策略。
由于没有人会和具有恐怖主义性质的连环杀人犯谈判，因此最后一定需要武力攻坚，所谓的谈判不过是稳住对方的缓兵之计。
看资料里和这六个人有关的内容，他们都是当过兵的，也都当过警察，肯定很熟悉这一套——艾叶不觉得心战科的喊话能有什么用，一会儿就得被对方驳……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二楼的什么东西似乎爆炸了，金属碎片到处都是，其中一块金属碎片在强烈的冲击下掉在了一楼外的空地上，上面隐约有个‘防’字。
紧接着便是从五楼传来的广播音。
——请停止无意义的缓兵之计，这座大楼里遍布炸弹，总数超过四吨，刚才引爆无人靠近的炸弹只是一种警告，希望警察们保持冷静，暂时退出大楼，不要付出无谓的牺牲。
由于无法确定炸弹是否遍布全楼，原本准备突入的强袭科开始后撤，警察们连同各种车辆迅速向后退开，大楼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和引爆大楼造成的损失相比，哪怕妥协会损害警察的威严也只能接受了……
警队开始派人疏散周围的民众，避免对方真的引爆大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了稳妥起见，警队决定在调遣直升机之前，先派狙击手封锁周围，但绝对不要擅自开火，目前无人可以确定炸弹的引爆者是否在大楼内——万一不在，狙杀本身可以说是自寻麻烦。
几名水平精湛的破坏科警察穿上厚重的防爆服，就像行走的胶囊人一样钻进了大楼，他们将会带来第一手的炸弹情报，只要匪徒们没有对他们开枪。
为了提高安全性，警队决定和这些听上去保有理智且思路清晰的匪徒强调一下自己这头派遣了破坏科警察进入检查爆炸物——这样至少能够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四吨爆炸物靠这么几个人也拆不完。
不出意外，大楼的匪徒答应了破坏科警察进来确认，但强调不可以登上三楼以上的楼层，警队表示遵守。
停止广播喊话后，那名独眼男人放下手里的广播喇叭，示意黑胡子大汉继续说。
柯翋翗在之前听到爆炸声以及对方的广播内容后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她还以为自己看到的那扇虚掩的消防栓门是这里唯一放有炸弹的地方，难不成那些紧闭的消防栓后面全部都有炸弹？
黑胡子大汉看到了她的惊慌，如果易地而处，他作为警察也同样会感到慌乱，可现在的他恰恰不是警察。
“在世界大战期间，我是一名工兵，制作炸弹对我来说是一种日常工作。”
“由于战后我们没有武器，只能在梅花驿市当地寻找过去的线索，天不负人，我们在当地一处山谷里找到了璇玑星遗留的卡车，那是一辆侧翻在山谷里的卡车，上面有一具穿着璇玑星军服的尸骸。”
“你所见到的炸药便是从卡车上搜集到的，目前的确在这座大楼里，为了把它们从云山半岛偷运到这里，我们费了不少周折。”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提前在大楼里布设炸弹，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派上用场。”
黑胡子大喊一声叹息，苦笑着摇头。
“我们真的不想和织女星警察为敌，但我们必须为死者向杀人犯们讨还公道。”
一名脸型削瘦的男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神色黯然下来。
他拿起了桌子上一份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了下去——刚好八十六个名字。
不用猜也能知道，这就是那份遇害村民的名单。
他放下名单，侧目看着柯翋翗，随即指了指拿着突击步枪的年轻人。
“还有两个人没有名字，是我和我外甥没出世的孩子。”
黑胡子大汉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我们暗中调查加入织女星的璇玑星人，摸清他们的住址、工作以及行动规律，还有最重要的……他们有没有亲手杀过织女星人，用了数年时间后，我们确定了一切，最后才决定在短时间内动手，一口气铲除他们。”
“我们在云山半岛一共杀了七十个背负血债的前璇玑星军人，他们每一个都亲手杀过织女星人，再加上这十二个改名换姓后通过各种渠道进入汐风四岛的前璇玑星军人，正好凑够了八十八人。”
“这个死了的是之前想跑，我们开了枪，不然你们不会来的这么快。”
柯翋翗看着地上的尸体，想起警队之前通报过一些云山半岛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只不过凶手还没有逮捕归案，难道就是眼前这些人吗？
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看着黑胡子大汉，只觉得不可思议，想要上前一步，却听到了年轻人的喝斥。
“不许动！”
她停下脚步，眼神颤抖的看着黑胡子大汉。
“你说凑够了八十八人……可这不是八十二人吗？”
“再加上我们六个！”
独眼男人侧头对着柯翋翗大喊，紧接着便是年轻人的话语。
“璇玑星的人杀了织女星公民，他们是杀人犯！他们有罪！他们该死！”
“我们六个为了报仇杀了织女星八十二个公民，我们也是杀人犯！我们也有罪！我们也该死！”
柯翋翗的目光从面前这群人身上扫过，他们说着冰冷的话，但眉宇间却没有丝毫惧意。
他们说话的时候特地关闭了广播，显然是不希望织女星内有前璇玑星军人以及织女星警察复仇杀人的消息传播出去。
柯翋翗不明白，他们如此为别人着想，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去实现一切？
“自首吧……你们……”
“我们不会自首的，我们不会像这些璇玑星军人一样，为了活命举起双手，我们曾是军人，敌人的子弹必须从我们的胸前打进去，我们如今是杀人犯，警察的子弹也不能例外。”
黑胡子大汉平静的看着柯翋翗，指了指通往四楼的楼梯。
“回去吧！路已经到了尽头，你是个好警察，不像我们。”
伴随着划破寂静的枪声，年轻人端起突击步枪开始扫射被绑缚的前璇玑星军人。
柯翋翗迅速冲过去想要救人，而一旁的黑胡子大汉拦住了她，当头给她一记重击，柯翋翗急忙闪躲，但迅速被黑胡子大汉抓住脖子。
而就在这一瞬，屠杀已经结束了。
看着遍地的尸骸，黑胡子大汉拔出手枪，头也不回的向后开枪，一枪一个，将五名战友当场打死。
那五个人就这么笔直的站在那里，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黑胡子大汉的手枪挂了空仓，这里面装着六枚绝命弹，之前为了阻止那名璇玑星军人逃走，他浪费一颗，如今刚好用完。
他松开柯翋翗，将她踢到一旁，趁着她起身让对方空挡，将她的手枪丢给了她。
“名单后面是炸弹分布图，我们根本没打算引爆炸弹。”
黑胡子大汉挺身走向窗口，迅速将挂了空仓的手枪复位，向下方的警察们指了过去。
“他没子弹了！别开枪！他没子弹了！”
柯翋翗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想要阻止警察们开火。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经历过刚才的枪声后，警察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密集的子弹转眼便从下方射来，将黑胡子大汉打成了筛子。
他倒在血泊里，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
自己终于可以去见乡亲们了……和他们站在一起了……自己本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世上无我，处处是我，我将无我，不负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