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至少有四十年历史，外墙涂料剥落，入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香烟的气味。她按照短信里的密码打开了203室的门——那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迷你冰箱，以及一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墙壁上有漏水痕迹，窗户对着隔壁楼的防火梯。
但对现在的莉薇雅来说，这已经足够。
她锁好门，拉上窗帘，开始清点现状：现金还剩四万两千日元，手机电量15%，没有充电器（医院里用的插头和公寓不匹配），换洗衣物只有身上这一套。手腕的伤口在翻窗时有些开裂，需要重新处理。
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意识。虽然绝大部分力量被封锁，但最基本的魔力感知还能使用。她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整栋公寓楼——七层，二十八个房间，目前有人的只有八个。大多是独居的上班族或学生，没有异常能量反应。
安全。暂时。
莉薇雅开始处理伤口。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找出在医院偷拿的消毒水和绷带（离开前她溜进护士站的储物间“补充”了一些必需品），小心地解开原来的包扎。
伤口比她预期的愈合得快。意识体转化的生命能量仍在发挥作用，深层组织已经修复，只剩下表皮还需要几天时间。她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精准迅速。
处理好伤口后，她打开那个从医院带出来的塑料袋。里面除了千夏的素描本和那张纸，还有几件小东西：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个兔子形状的橡皮擦，一个印着动漫角色的零钱包。
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传单。
传单应该是夹在素描本里被她一起带出来的。莉薇雅展开它——纸张质地很好，彩色印刷，正面是一个绚烂的舞台，上面站着五位风格各异的魔法少女偶像。标题是：“MGEC第七期魔法少女选拔海选即将开始！寻找下一位全民偶像！”
下方是小字说明：年龄14-18岁的少女均可报名，需通过初步魔力资质测试。入选者将接受免费培训，签约后享受高额薪酬、顶级教育资源、以及“成为英雄”的机会。
报名截止日期是明天。
海选地点：MGEC东京总部大楼。
莉薇雅盯着传单，脑海中快速分析。
第一，这是一个机会。以参加海选的名义接近MGEC总部，可以实地调查这个组织的内部运作，甚至可能接触到星辰基金会的人。
第二，这也是风险。她的魔力被严重压制，资质测试很可能通不过。而且一旦留下生物信息（指纹、照片、DNA样本），就等于主动暴露给星辰教团。
第三，但反过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星辰教团大概想不到，他们正在追捕的“逃跑实验品”会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们的大本营。
她需要伪装，不仅是外貌上的，还有魔力层面的。
莉薇雅站起身，走到公寓那个勉强能称为“厨房”的角落——其实只是一个水槽和一个小电炉。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对着墙上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审视着这张脸。
小林千夏。十七岁，身高158厘米，体重约45公斤，褐色短发（住院期间被护士剪短了），褐色眼睛，五官清秀但缺乏生气。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压力，皮肤苍白，眼下有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玻璃。
莉薇雅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
首先是眼神。千夏的眼神总是躲闪、怯懦，像受惊的小动物。莉薇雅凝视镜中的自己，慢慢让瞳孔聚焦，让视线变得坚定、锐利，像出鞘的刀。
然后是姿态。她挺直背脊，肩膀放松但不再内扣，下巴微微抬起。几个细微的调整，整个人的气场就从“随时准备逃跑”变成了“冷静观察”。
最后是表情。她练习了几个微笑——不是千夏那种勉强的、讨好的笑，而是自信的、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配合，肌肉的微妙控制。
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已经截然不同。如果佐藤美咲此刻看到，大概会愣住三秒才认出这是小林千夏。
接下来是魔力伪装。
莉薇雅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被封锁的力量如同一片被封冻的海洋。她不需要解冻整片海洋，只需要在冰面上凿开一个小孔，让一丝蒸汽渗出。
这是一个精细且危险的操作。过少会被测试仪器检测为“无魔力资质”，过多会暴露真实等级。她需要精确控制在“有天赋但不出众”的范围内——大概相当于这个世界的C+到B-级。
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点一点刺穿封锁。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但她纹丝不动。三分钟后，一丝微弱的魔力终于被引导出来，在体内缓慢流转。
莉薇雅睁开眼睛，伸出右手。掌心上方，一团乒乓球大小的光球缓缓浮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稳定，没有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新手魔法。
够了。
她散去光球，开始准备其他必需品：需要一套像样的衣服参加海选（千夏的衣物都太朴素了），需要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需要一些现金应对突发状况。
深夜的涩谷从不缺24小时营业的商店。莉薇雅戴上兜帽，再次走出公寓。
涩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霓虹灯将街道染成五彩斑斓的河流，年轻人成群结队地穿梭，街头艺人、推销员、醉汉混杂在人群中。这是一个容易隐藏的地方。
她先去了二手服装店，用三千日元买了一套看起来还算得体的连衣裙和一双平底鞋。然后在百元店买了手机充电器、基础化妆品、一个背包。最后在便利店买了面包、水和一些简单的医疗用品。
回公寓的路上，她刻意绕了个圈，观察是否有人跟踪。两次在人群中突然转向，三次假装看橱窗实则观察身后，还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用商店玻璃的反光检查了各个方向。
没有异常。至少现在没有。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一点。莉薇雅给手机充电，然后开始研究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条款。
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很明确：一旦通过海选并签约，MGEC将拥有对魔法少女偶像的完全控制权——包括形象设计、演出安排、商业合作，甚至“必要时调整个人生活以符合公众期待”。违约的赔偿金高得惊人，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破产。
“卖身契。”莉薇雅轻声说。她想起那些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魔法少女偶像，想起她们标准化的笑容和动作，想起新闻报道里偶尔出现的“某魔法少女因健康原因暂停活动”的消息。
健康原因？还是因为不再符合“商业价值”，或者……知道了太多？
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过往魔法少女偶像的资讯。大部分人在活跃两到三年后就会“毕业”，理由通常是“专注学业”或“个人发展”。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能在退役后继续保持公众关注度——她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莉薇雅调出社交媒体，尝试追踪几个已经退役的魔法少女偶像的账号。发现她们要么停止更新，要么只发一些模糊的风景照，配文空洞乏味，与之前活泼的形象判若两人。
其中一个叫“月岛琉璃”的前偶像，退役后发过一张照片：她站在某个乡村小路上，背景是模糊的树林。照片本身没有问题，但莉薇雅注意到，琉璃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手环，手环上隐约可见细小的纹路。
她把照片放大、增强清晰度。手环上的纹路逐渐清晰——那是三个交叠的圆环，每个圆环内都有一颗小星星。
三颗星。又是这个符号。
莉薇雅继续深挖。她发现琉璃在退役前三个月，曾因“过度疲劳”住院一周。出院后她的状态明显下滑，表演频频失误，直到最后宣布退役。
住院记录是保密的，但莉薇雅通过医院的内部系统漏洞（她离开前在护士站的电脑里留了个后门），查到了琉璃当时的诊断书：不是什么过度疲劳，而是“急性魔力衰竭伴有神经损伤”。
魔力衰竭。这在魔法少女中是极其罕见的病症，通常只有长时间高强度透支魔力才会出现。而偶像的演出强度虽然大，但绝不至于到“衰竭”的程度。
除非……她们被抽取了魔力，就像星辰塔里那些少女被抽取血液一样。
一个完整的链条开始浮现：
星辰教团通过MGEC招募有魔法天赋的少女→将她们培养成偶像同时暗中监控→在适当时机以“健康原因”让她们退役→实际上是将她们转移到星辰塔或其他设施，进行长期的能量抽取。
而那些被霸凌后“筛选”出来的少女，比如千夏，可能是更直接的实验品——不需要经过偶像包装，直接送入体系。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附近街道。莉薇雅立刻关灯，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
两辆警车和一辆黑色的厢式车停在街角。几个警察和两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正在盘问一个流浪汉。深蓝色西装——和晴香描述的一样。
其中一人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建筑。莉薇雅迅速后退，躲进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没有慌乱。她早就料到对方会追查到医院失踪的病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个街区。
他们暂时不会挨家挨户搜查——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公众注意。但他们会加强这个区域的监控，会排查附近的旅馆和出租屋。
莉薇雅需要更谨慎。
她收拾好必需品，将其他东西藏进床底。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保持意识清醒。
凌晨三点，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警车已经离开，但莉薇雅能感觉到，至少有两个人在附近盯梢——他们隐藏得很好，但魔力的细微波动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需要在天亮前离开这里，去参加海选。但怎么绕过盯梢？
思考了几分钟后，莉薇雅有了计划。
她起身，换上那套新买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简单化了妆——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改变面部光影，让轮廓看起来略有不同。然后她将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一副平光眼镜（百元店买的），背上背包。
凌晨四点，天色最暗的时刻。莉薇雅打开门，没有走楼梯，而是翻出窗户，沿着防火梯爬到楼顶。
旧公寓的楼顶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她走到楼顶边缘，观察对面的建筑——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商务楼，楼顶空荡，两栋楼之间隔着约四米的距离。
对于普通人这是不可能跨越的宽度，但对莉薇雅来说不难。她后退几步，助跑，跃起——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轻盈地落在对面楼顶，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从商务楼的消防楼梯下去，她来到另一条街。这条街更安静，没有盯梢的人。
莉薇雅快步走向地铁站。首班车要五点半才发车，但她可以在候车室里等待。
清晨的地铁站已经有一些早起的人：送报员、清洁工、赶早班电车的上班族。莉薇雅买了最便宜的车票，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闭上眼睛假寐。
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规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到达MGEC总部后，先观察环境，确认安全出口和监控盲区。
参加海选时，魔力测试控制在B-级，刚好够通过初选，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如果被问及身份信息，就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父母在国外工作，独自居住，联系方式只有手机。
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证据——任何能将MGEC、星辰基金会、星辰塔联系起来的证据。
五点半，首班地铁进站。莉薇雅随着人流上车，选择了一个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下车。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逐渐黯淡。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小林千夏的脸，但眼神是莉薇雅的坚定。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绷带，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疼痛是提醒。提醒她这个世界的光鲜表面下，藏着多少被吞噬的少女。
提醒她，有些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列车加速，驶向东京的市中心。
驶向MGEC总部大楼。
驶向一场危险的赌局。
而莉薇雅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在敌人的舞台上跳舞，在聚光灯下潜伏。
然后用她们自己的规则，摧毁她们自己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