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湘怡心有余悸地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话筒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瞟了一眼表姐刚才坐的位置——空的,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目光转向身边的苏小以,对方正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种“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愈发强烈,像一团湿漉漉的雾,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到底忘了什么呢?她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敲着太阳穴,思绪在记忆的角落里徒劳地翻找。越想,那影子越模糊,反倒是苏小以安静坐在身旁的身影,让这份焦躁更加清晰。算了……她最终还是放弃般地松开了紧抿的唇,将那点莫名的忧虑暂时压回心底。
她不想深究,苏小以却不能当作无事发生。手指悄悄捏了捏身上为过年新裁的衣裳——料子挺括,样式也端庄,实在不是适合做“小动作”的装扮。她暗自叹了口气,将心思转回正题。
“这样瞒下去,恐怕不太妙。”苏小以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与她此刻乖巧坐姿不符的严肃。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秋湘怡有些闪烁的眼睛上,“这关系到云姐,也关系到……谭总。”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她舌尖微涩,那是属于打工人的谨慎与尴尬。
“我……我知道。”秋湘怡的声音弱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可是今天……今天是不是不太合适?”她别开视线,望向窗外热闹的灯火,那光亮却照不进她眼底的犹豫。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害怕那层窗户纸捅破后,表姐脸上会再次出现那种令人心疼的沉寂。
“不,湘湘。”苏小以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坚持,“你知道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有些事,拖着不是办法。”
“那……那你去说?”秋湘怡猛地转回头,像是抓住一根浮木,眼里带着恳求与一丝侥幸。
“我不合适。”苏小以斩钉截铁地摇头,眸光微黯。
“你哪里不合适了?我们不是都知道这件事吗?”秋湘怡不解,语气急切起来。
“我……”苏小以语塞,那句“谭欣是我老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眼前的局面,秋湘怡是血缘至亲,怎么说都有转圜余地;秋艺云是表姐,感情深厚;谭欣……那是发她薪水、决定她前程的上司。
这尴尬的四角关系里,她苏小以的立场最是微妙,也最是无力。她怎么敢、又怎么能去当那个点燃引信的人?而秋湘怡不同,她是被所有人护在中心的小妹,再怎么折腾,也总有人兜底。
两人各怀心事,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想从对方眼中找到勇气或解决方案,却只看到同样的困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争论声不知不觉间忘了控制,沉浸在“谁去开口”的拉锯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她们身后多时。
与两个还带着稚气、作童子打扮的妹妹不同,秋艺云一身绛红色修身旗袍,勾勒出成年女子独有的窈窕曲线,其上盛开的牡丹花纹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本该因佳节而含笑的脸庞,此刻却随着灌入耳中的对话,一点点沉凝下来。胸口那朵开得最艳的牡丹,随着她略微加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果然,”她终于出声,嗓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像一颗冰珠砸进平静的水面,“你们瞒着我。”
“啊!”
秋湘怡和苏小以同时浑身一颤,脊椎窜上一股凉意。脖子像是生了锈,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向身后。当看到秋艺云那双沉静却暗流涌动的眸子时,苏小以只觉得头皮发麻。
“云姐!你听我们解释!”苏小以慌忙站起,话音又快又急。
“再怎么解释,”秋艺云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扫过两人仓皇的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也掩盖不了你们隐瞒我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瞬间堵死了苏小以所有尚未组织的言辞,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肩膀。
见此情景,秋湘怡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低下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再抬起眼时,眸子里已经盈满了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表姐,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看你不开心……”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拉秋艺云的旗袍袖口,像小时候做错事求原谅那样
,“你这次回来,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我就想,想表姐你一直都能像以前那样,笑得没心没肺的……”
话到最后,尾音已经模糊,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那份真切的担忧与心疼,毫不作伪。
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满是委屈和依恋的脸庞,秋艺云心头那点被隐瞒的愠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漏了气。她怎能真的怪她?这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被她护着长大的表妹啊。
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去证实,宁愿相信林雨晨已经彻底走出了那段过去,宁愿相信自己的退缩是正确的。可如今,那人孤身而来,躺在医院的白色被单里……哪怕自己刻意回避,那斩不断的情感纽带,还是如此清晰地横亘在那里。雨晨她……大概也还在原地徘徊吧。
“哎……”秋艺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有着无奈,也有着释然。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弹了一下秋湘怡的脑门,脸上露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略显疲惫的笑容,“算了,你姐我啊,早就伤心过了。现在……不生你的气了。”
听到这熟悉的口吻,看到那熟悉的、带着宠溺和纵容的眼神,秋湘怡心头大石落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泪光化作了璀璨的笑意。她知道,表姐这是心软了,不追究了。
“那……雨晨姐那边?”秋湘怡趁热打铁,小声问道,眼里闪着好奇与关切。她是真心觉得雨晨姐人不错,也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并未真正了断。
“嗯?”秋艺云挑眉,看着这小丫头居然还操心起自己的感情债来,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正竖起耳朵、假装在研究葡萄纹理的苏小以,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不同寻常的弧度。
紧接着,她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秋湘怡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揉乱了她精心梳好的丸子头,把那张小脸按在自己胸前盛开的牡丹上,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却又莫名铿锵的决断:
“你还操心这个?行,告诉你,你表姐我决定了——你雨晨姐,还有你欣姐,我全都要了!”
“哈——?!”
秋湘怡闷在姐姐怀里,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睛瞪得滚圆。
“咳咳咳咳咳!!!”
旁边,苏小以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骇得一口气没上来,刚塞进嘴里的半颗葡萄卡在喉咙,呛得她弯下腰,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心里早已是天雷滚滚:我的老天爷!她听到了什么?!
云姐居然想……想把欣姐和雨晨姐一起?!
以谭总那说一不二、骄傲到骨子里的性子,这……这简直是……不知该说是异想天开,还是胆大包天!
***
谭欣这个年,是在秋家过的。
坐在满是欢声笑语的客厅里,看着秋家老少融洽的相处,她惯常清冷的眉眼间,也悄然融化了一丝暖意。尽管能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审视、不解,甚至些许的非议,但她并不在意。她的行事准则向来由心而定,外界的看法,从不能左右她分毫。
让她有些意外,甚至称得上欣悦的是,秋家最终以一种平和乃至包容的态度接纳了她的存在。此刻,秋艺云正靠在她肩头,小声讲述着童年趣事,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谭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秋艺云柔软的长发,指尖感受着那顺滑的触感,心神却有些飘远。听着耳畔轻快的低语,她冷静的头脑开始习惯性地盘算起来:在一起是可以的,但总不能真的让云云为了自己,与父母心生隔阂,甚至长久别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