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站在恢弘的大厅入口处，第一次对自己的身高产生了实质性的怨念。
她面前是并排的十二个接待柜台，每个柜台都采用了统一的制式设计：厚重的暗色石材基座，上方是半透明的新型合成材料工作台，整体高度……目测超过一米五。
对于平均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的成年冒险者来说，这个高度恰到好处，既能保持接待的正式感，又不影响交流。
但对于目前目测身高大约一米四出头的布什来说，这柜台简直就是一堵墙。
她默默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站定。
首先映入柜台后接待员眼帘的，是一对努力踮起的、穿着精致小皮靴的脚尖，然后是半截银白色的发顶，最后才是一双从柜台边缘缓缓升起、正试图扒拉住台面的、白皙纤细的小手。
接待员小姐：“…………”
她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凭借在武者公会工作多年的经验和专门训练过的抗压能力（能从容接待七转以下、生命层次七级以内的武者），她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迷路贵族小姐的小不点，不对劲。
不是实力上的压迫感（她感知不到对方有明显能量波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就像小动物遇到天敌时会本能炸毛，她的“生命层次抗性”正在向她疯狂示警：危险！极高生命层次个体靠近！
可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小！还够不着柜台！
接待员小姐用尽毕生修养，才没让自己的嘴角抽搐或笑出声。直觉告诉她，如果真笑出来，后果可能非常严重。
柜台下方，布什的小脸已经快皱成一团了。
够不着！完全够不着！
她甚至需要微微跳一下，才能让眼睛勉强超过柜台边缘，看到后面那位表情僵硬、笑容仿佛焊在脸上的接待员。
“……”布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设计这个柜台的人骂了八百遍。
终于，在她“死亡凝视”的持续施压下，接待员小姐先扛不住了。她微微俯身，让视线能与柜台边缘那双冒火的眼睛平齐，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甜美：
“您、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笑容标准，语气温柔。
但在布什听来，这无异于公开处刑。
她放在柜台上的小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那一瞬间，接待员小姐仿佛看到了一只炸毛的、随时可能扑上来挠人的奶猫……不，是收起爪子的幼年凶兽。
“我……要……注册……武者……身份！”
布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小石头砸在地上。说完，她整个人又“唰”地矮了下去，只剩两只还扒在柜台边缘的小手，证明她还没走。
接待员小姐飞快点头：“好、好的！请您填写这份基础信息表，稍作等待，即可参加能力测试。测试通过即可完成注册！”
她动作麻利地在操作面板上点了几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电子表格和一支感应笔从柜台侧面滑出。她小心地将表格推到布什手边，笔也轻轻放在旁边。
几乎是触碰到笔的瞬间，那只小手就以惊人的速度将东西“捞”了下去。
“好快！”接待员心中一惊。
几秒后，那只小手又伸了上来，掌心向上。
“笔！”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啊！抱歉！”接待员这才想起，表格是电子的，但签名确认需要专用感应笔。她连忙又递过去一支备用的。
小手再次消失。
接待员小姐悄悄松了口气，趁机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原本喧闹的大厅这一片区域变得异常安静。附近几个柜台前的冒险者要么已经办完业务匆匆离开，要么正低着头假装研究任务面板，肩膀微微耸动。远处一些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也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想笑又不敢笑的微妙氛围。
没办法，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的银发少女，踮着脚、扒着比她人还高的柜台，凶巴巴地要注册当武者……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布什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她拿着表格和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目光冷冷地扫过大厅。
那一瞬间，以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所有“无关人员”都感到后背一凉，迅速作鸟兽散。几个原本想多看两眼的家伙，更是头也不回地冲向出口。
转眼间，这片区域就只剩下必须坚守岗位的工作人员。
被布什目光重点照顾的接待员小姐，脸上笑容已经快维持不住了，眼里甚至泛起一丝水光——不是委屈，是纯粹的、面对未知高危存在时的应激反应。
布什哼了一声，抱着表格走到旁边供人填写的休息区。她盯着一张高脚椅看了两秒，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动作不算优雅，但很利落。
终于，她获得了与桌面平齐的“制高点”。
表格内容很简单：姓名、性别、年龄、联系方式、推荐人（可略）。她快速填好，在年龄一栏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15”。推荐人直接空着。
填完，她跳下椅子，再次走向柜台。这次她学聪明了，直接拖着刚才那张高脚椅，蹬蹬蹬走到柜台前，爬上去，稳稳站定。
高度正好。她甚至能微微俯视接待员了。
“填完了。”她把表格拍在台面上。
接待员小姐几乎是双手接过表格，快速扫描录入系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恭敬地递过来：“这是您的考核编号，请拿好。沿这条通道直走，穿过训练区，即可抵达考核大厅。祝您考核顺利。”
金属牌上刻着数字：55。
布什接过牌子，跳下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向指示的通道，只留给接待员一个写着“不爽”的背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布什推开门的瞬间，更加嘈杂的声音和一股汗味混合着能量波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超过三十米的圆形大厅。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吸能材料，四周墙壁嵌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测试仪器和显示屏。大厅中央是一片开阔地带，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基本都是青少年模样，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普遍散发着或强或弱的能量波动。
而他们的共同点是——身高全在一米六以上。
布什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群“巨人”，嘴角抽了抽。
“55号……嗯，在这边。”她默默走到人群边缘，努力忽略那些因她出现而投来的、夹杂着惊讶和好奇的目光。
这时，一位穿着公会教官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到大厅前方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气息沉稳，布什粗略感知，大概有四转左右的实力。
“考核人员，按照编号顺序，到我这边集合！”教官声音洪亮，压过了大厅内的嘈杂。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聚集到平台前。
教官扫了一眼名单，又看了看下方的人群，开口道：“考核内容很简单：测试你们的综合数据，重点考察能量掌控度。你们在学校应该都学过，这里再强调一遍——”
他指了指平台旁边一台约两米高、造型奇特的仪器。仪器主体是一根粗壮的立柱，顶端嵌着一颗脸盆大小的多棱面水晶，下方连接着复杂的符文阵列和数据处理终端。
“这是‘全息能量共鸣测试仪’。将手放在感应水晶上，全力但不失控地输出你们的能量。仪器会同步分析你们的能量总量、精纯度、稳定性，并模拟计算你们的实际战力与理论最大战力比值，这个比值就是‘掌控度’。”
“一转考核，掌控度达到60%合格，70%良好，80%优秀，90%以上为卓越。二转标准相应提高10%，以此类推。”教官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现在，一号，李正！”
“到！”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身材健硕的短发青年应声出列，小跑着上了平台。
教官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是你小子。第几次了？”
叫李正的青年挠头憨笑：“第三次了教官……前两次掌控度卡在79%，这次我肯定能过！”
“少废话，赶紧的。”教官摆摆手，退到一旁。
李正显然对流程很熟悉。他走到测试仪前，深吸一口气，将右手稳稳按在那颗巨大的水晶上，闭上眼睛。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测试仪和水晶上方悬浮的巨大光屏。
几分钟后，李正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黄色的能量微光，能量波动稳定而持续。水晶内部开始有相应的光流涌动。
又过了约一分钟，李正睁开眼，收回手。
“测试结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上方的光屏立刻刷新出数据：
【考核编号：001】
姓名：李正
等级：二转99级
能量总量评级：C+
能量精纯度评级：B-
综合战力估值：14800标准单位
理论最大战力：18500标准单位
掌控度：80.0%
考核结果：合格（优秀线）
“哦哦哦！80%！过了！”李正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教官点点头，在名单上记录：“一号，李正，合格。下一个，二号，准备。”
考核按部就班地进行。大部分参与者都是一转或二转，掌控度多在60%到75%之间徘徊，偶尔有超过80%的，会引起一阵小小的羡慕低语。
布什安静地站在人群后排，观察着每个人的测试过程和结果。她发现，这个“掌控度”确实很能反映问题。有些等级高的，能量总量大，但掌控度低，实际战力反而不如一些等级低但掌控度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