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题曾心传藏温日观墨蒲萄画卷)
相不劳、添竹引龙须,断梗忽传芳。记珠悬润碧,飘摇秋影,曾印禅窗。诗外片云落莫,错认是花光。无色空尘眼,雾老烟荒。
一翦静中生意,任前看冷淡,真味深长。有清风如许,吹断万红香。且休教夜深人见,怕误他、看月上银床。凝眸久,却愁卷去,难博西凉。
此词为宋代题画词之精品,题咏对象为南宋画僧温日观所绘墨葡萄图。温日观,法名子温,号日观,宋末元初钱塘人,以狂草书法入画,尤擅水墨葡萄,世称"温葡萄"。其画以飞白枯笔写藤蔓,泼墨淋漓点果实,开创了写意花鸟的新境界。曾心传为藏画者,甘州词人应其所请,于画卷之上题写此阕,既是对画作的品鉴,更是对画家精神世界的追摹。
题画词自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以来,至南宋蔚为大观。与诗相比,词体更宜于铺陈物象、渲染意境,尤其适合表现水墨画中虚实相生的美学特质。此词选取《甘州》词牌,又名《八声甘州》,本为唐边塞曲,声情顿挫,宜于抒写苍凉沉郁之情。以边塞曲调题咏禅僧墨戏,本身即形成一种张力——边塞的壮阔与禅室的静穆,豪宕的声律与淡远的意境,在词中达成微妙的平衡。
"相不劳、添竹引龙须,断梗忽传芳",开篇即打破常规题画词的叙述顺序。词人并未直接描摹画面,而是从画作的"未完成性"说起。"添竹引龙须"本为画葡萄的技法术语——以竹管引笔,如龙须般蜿蜒写出藤蔓。温日观作画以狂草笔意,飞白枯笔,故云"断梗"。然"断梗"虽枯,却能"忽传芳",枯笔之中自有生机勃发。此句既写画法,更写禅机:禅宗讲究"不立文字",而文字中自有真意;正如枯笔虽断,墨香却溢。
"记珠悬润碧,飘摇秋影,曾印禅窗",转入对画面主体的描摹。"珠悬润碧"四字,写葡萄之晶莹饱满,墨色浓淡之间,竟有碧玉之润、珍珠之悬。"飘摇秋影"则点出季节氛围——葡萄成熟于秋,而秋在传统文化中本就是收获与凋零并存的复杂意象。最妙在"曾印禅窗"四字,将画面空间从二维拓展至三维:葡萄不仅绘于纸上,更仿佛映于禅房之窗,光影摇曳,虚实莫辨。此句暗用"窗含西岭千秋雪"之意,而"禅窗"二字,又将自然景物纳入宗教空间,为下文的禅理阐释埋下伏笔。
"诗外片云落莫,错认是花光",笔锋陡转,从视觉的实写跃入错觉的虚写。水墨葡萄以泼墨为之,墨色淋漓处,或似云气氤氲。词人观画时,竟将墨点错认为"片云",将葡萄错认为"花光"。此"错认"非真错,而是艺术欣赏中的"通感"现象——水墨的抽象性使观者超越物象表层,进入更自由的审美联想。"落莫"即落寞,写出片云的萧散之态;"花光"则指向春日繁华,与上文"秋影"形成时序的错位,暗示画中时空的非现实性。
"无色空尘眼,雾老烟荒",收束上阕,直揭禅理。佛教《心经》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温日观以水墨写葡萄,正是以"无色"之色表现"空"之理。葡萄本有紫青碧绿之色,画家却以焦墨淡墨写之,使观者"空尘眼"——尘眼即世俗之眼,为空所洗,方能见色中真空。"雾老烟荒"四字,既是对画面留白处的描摹(水墨画以空白为云烟),更是对宇宙本相的观照:万物终将归于荒烟蔓草,而艺术正是要在"雾老烟荒"中留住刹那的永恒。
"一翦静中生意,任前看冷淡,真味深长",换头处承上启下,由视觉转入味觉,由外观转入内省。"一翦"即一枝藤蔓,画家以简练笔墨剪裁而出。"静中生意"为全词警策——静非死寂,而是生机内敛;正如禅宗"默照禅",于静默中照见本心。观者初看画面,或嫌其"冷淡":无丹朱之艳,无脂粉之香,只有枯笔淡墨。然"冷淡"之中,自有"真味深长"。此"真味"既是葡萄作为果实的甘甜回味,更是水墨作为媒介的审美韵味,更是禅理作为智慧的持久启迪。三层含义,递进相生。
"有清风如许,吹断万红香",进一步以对比手法张扬水墨之美。"万红香"指向世俗的繁华艳丽,如徐熙、黄筌的设色花鸟,如院体画的精雕细琢。而温日观的墨葡萄,却以"清风"吹散浓艳,以简淡取代繁复。此"清风"既是画中的留白与虚笔造成的视觉感受,也是观者面对真艺术时的心灵净化,更是禅宗"本来无一物"的境界象征。"吹断"二字有力,写出审美趣味的革命性转变——从设色到水墨,从形似到神似,从感官刺激到精神超越。
"且休教夜深人见,怕误他、看月上银床",词情再转,由公共的审美空间进入私密的个人体验。"夜深人见"本为赏画的常态,词人却反其道而行,希望此画不被人见。何故?因恐"误他看月上银床"。"银床"指井栏,古人常以"银床"对"玉井",写月夜之清幽。温日观画葡萄,本为禅房清供;若深夜为人所见,或扰其清修,或分其心神。此句写出画家与藏家的珍重之意,更写出艺术欣赏的仪式性——真正的品鉴需要特定的时空条件,需要在月白风清之夜,独对画卷,心物交融。
"凝眸久,却愁卷去,难博西凉",结拍三句,将惜画之情推向高潮。"凝眸久"回应开篇的观画过程,词人与画相视既久,几欲化矣。然"却愁卷去",画终为画,不可常置眼前;卷轴收起,则美景顿失。"难博西凉"用典精妙:西凉本为古郡名,产葡萄美酒;此处借指以画换酒之事。词人言即便以千金易得之画,亦不愿博一醉之快,可见对此墨葡萄的珍视已超越物质层面。更深一层,"西凉"亦可解为西方净土——禅宗以"西"指西方极乐世界,词人不愿以画博"西凉",或因画中已自有净土,何需外求?
此词的艺术成就,首先在于其"以词论画"的独特视角。不同于一般的题画诗词仅止于描摹物象,此词深入探讨了水墨画的媒介特性与禅宗美学的内在关联。词人敏锐地捕捉到温日观"以书入画"的技法特点("断梗"、"龙须"),并将其与禅宗"不立文字"的教义相勾连,使技法描述具有哲学深度。
其次,词的结构呈现出"螺旋上升"的思辨特征。上阕从"断梗传芳"的技法,到"珠悬润碧"的物象,到"错认花光"的错觉,再到"无色空尘"的禅理;下阕从"静中生意"的品味,到"清风断红"的对比,到"夜深独赏"的情境,再到"难博西凉"的珍视。每一层都在前一层基础上深化,最终达成"真味深长"的审美境界。
再次,词的语言风格体现了宋词的"雅化"特征。全词无一俗字,多用书面语与典故,如"龙须"、"禅窗"、"银床"、"西凉"等,营造出高古清雅的意境。同时,词中又善用矛盾修辞,如"断梗"与"传芳"、"无色"与"珠悬"、"冷淡"与"真味",在张力中见出深意。
从画史角度观之,此词是研究温日观艺术的重要文献。温日观原作传世稀少,此词保存了对其画风的生动描述——"断梗"、"珠悬"、"雾老烟荒"等,皆可与现存《葡萄图》卷(故宫博物院藏)相印证。词中"诗外片云落莫"一句,更揭示了温日观将书法飞白融入绘画的独特手法。
从词史角度观之,此词是南宋题画词的典范之作。它将咏物、抒情、说理熔于一炉,在有限的篇幅内容纳了丰富的审美信息。其对"静中生意"的阐发,与周敦颐"窗前草不除"的理学境界相通;其对"无色空尘"的体悟,与苏轼"空故纳万境"的诗学思想呼应。可以说,此词是宋代"儒释道"三教合一美学思潮的缩影。
甘州此词,以八声之调,写一帧墨葡萄。上阕观画之形,由技入道,从枯笔见禅机;下阕品画之神,由淡得味,于清风识真趣。全词无一字直写画家,而温日观之狂狷、之孤高、之禅悦,跃然纸上;无一语明言藏家,而曾心传之博雅、之珍重、之清赏,隐然可见。
词末"凝眸久,却愁卷去"八字,道尽千古爱画人的共同心事——艺术之美,正在于其不可久驻,方令人低回无限。而"难博西凉"之结,更将物质价值与精神价值对举,在宋代的商业文明中,守护了一片审美的净土。此词不仅是一篇优秀的题画文学,更是一份珍贵的艺术哲学文献,值得今人反复涵咏。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