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意料之中?
还是别的什么?
符依会用她的生日当密码,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那个女人连她每天喝几杯水,睡眠质量如何,甚至心里在想什么都一清二楚,知道生日再正常不过。
“……”
算了……
余青沉默地敛了敛眉,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复杂物件,只有两样东西,两个小盒子,并排放在深蓝色丝绒衬垫上。
左边那个是木质的,表面有精细的雕花,右边那个是黑色的皮质,简约低调。
余青先拿起左边那个木盒,打开后,一颗深黑色的墨珠正静静躺在白色丝绒上。
珠子不大,直径约一厘米,通体漆黑,但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暗流涌动,像是封存了一片浓缩的夜色。
这是苏清阮的墨珠。
她看了几秒,合上木盒,然后拿起右边那个皮盒。
这个盒子更小一些,打开时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里面不是墨珠,而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项圈。
项圈做工精致,接口处几乎看不见缝隙,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比苏清阮那颗稍小一些的墨珠。
那是温婉的墨珠。
上次使用温婉的墨珠,还是在一个月以前,后面借给符依后,就再没有拿回这第二颗墨珠了。
现在,这两颗墨珠都回到了她手里。
余青将两个盒子并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们。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有动。
墨珠在手中,意味着选择权在手中。
意味着她可以不再是余青,不再是伊芙,她可以是苏清阮,那个来自京城的高冷御姐,也可以是温婉,那个温柔的优雅礼仪老师。
也意味着,符依真的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没有指示,也没有安排,更没有告诉她,你应该变成谁去做什么,只有一句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可是她想做什么呢?
余青合上眼睛,从下车时,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却一直没有答案。
黑暗中,今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帧帧闪过。
咖啡厅里符明轩虚伪的笑容,录音机里传出的冰冷话语,黑暗中突然伸来的手,楼梯间里急促的呼吸,陈静转身引开追兵时决绝的背影,还有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余青重新睁开眼睛,她将两颗墨珠都拿了出来,隔着手帕放在手中,一手一颗。
左手的苏清阮墨珠冰凉沉静,右手的温婉墨珠温润内敛,两种触感,两种温度,就像她此刻心里的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用苏清阮的身份,那个身份足够低调,也足够有距离感,她可以远远地旁观,在不被卷入的情况下了解发生了什么。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而另一个声音却说,可是然后呢?旁观之后呢?
继续回到这个别墅,等待符依安排好一切,然后被告知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余青的手指收拢,将两颗墨珠紧紧握在手心,即便有手帕的包裹,墨珠坚硬的材质依然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这触感让她清醒,也让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摊开左手,将温婉的墨珠放回皮盒之中,然后合上,右手握着属于苏清阮的墨珠,缓缓站起身,走向卧室。
卧室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床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睡衣叠好放在枕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排列整齐。
余青没有开顶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区域,刚好照亮梳妆台的镜子。
她在镜子前坐下,镜中的脸还是符依的模样,但眉眼间已经有了自己的神态。
这三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先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五官,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觉得这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
但很快她就会清醒过来,这不是她的脸,从来都不是。
余青摊开手掌,那颗墨珠静静躺在掌心,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干,然后她闭上眼睛,抽走手帕,手指收拢,将墨珠紧紧握住。
熟悉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一种清透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凉流遍全身。
余青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肌肉纤维在重组,皮肤下的脂肪层在重新分布。
镜子里,她的脸开始模糊扭曲,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漾开的倒影。
这个过程只是在一瞬间便完成了,短到让余青有些没反应过来,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或者说,熟悉又陌生,她曾经以这张脸出逃过一段时间,虽然那段时间短暂到根本无法让她细致地去观察这张脸。
也许是更加成熟一些,苏清阮的五官比符依更立体,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嘴唇的线条也更锋利,眼睛是同样的黑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苏清阮的眼神总是冷静的,疏离的,像隔着玻璃看世界,什么都看得清楚,却什么都不想触碰。
一个是御姐,一个还是少女,两人之间的差距,大多都体现在年龄上。
只不过…
果然还是符依的脸要更好看一些啊……
余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已经不同了。
余青站起身,走向衣帽间,适合苏清阮的衣服不多,衣柜里大多是她和符依的衣服,所以余青只能挑选一些宽松偏大的衣服穿。
她拉开衣柜,手指拂过衣架,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加厚棉裤袜,和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双灰色的平底长靴,靴筒到小腿中部,鞋跟只有两厘米,适合长时间行走和奔跑。
余青在穿衣镜前一件件穿上,毛衣贴身柔软,保暖的同时勾勒出苏清阮纤瘦但挺拔的身形。
裤袜很厚,在初冬的夜里足够抵御寒气,大衣垂到膝盖下方,肩线平整,最后是靴子,拉链从脚踝一直到小腿,金属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全部穿好后,余青再次看向镜子,镜中人完全变了。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但气场强大的女人,黑色与灰色搭配出冷硬的质感,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沉默,但锋利。
她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没有太多衣服,只有几条围巾,几副手套,还有几个简单的发夹,余青看了一圈,最终选了一条棕色的羊绒围巾。
她将围巾绕过脖子,在胸前打了个简单的结,围巾很宽,拉高一些就能遮住下半张脸。
余青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让围巾刚好遮到鼻尖下方,只露出眼睛和额头,这样确实能起到一些“掩人耳目”的作用,但……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太亮,眼神太清醒,眉毛的形状太有棱角。
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个人走在街上,恐怕还是会吸引目光,不是因为她刻意高调,而是苏清阮这个外貌形体本身,就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而她的性格,很难去刻意扮丑。
不是不会,是不愿。
余青知道自己骨子里有种别扭的执念,即使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即使是以别人的身份活着,她也想要保持某种程度的体面。
这很可笑,但她改不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余青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镜中的苏清阮的外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
那个被她刻意压制,忽略的问题又冒出了头。
她要去哪里?
去商场?
去了又能做什么?
符依也许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陈静在执行计划,符明轩的人在被一步步引向陷阱。
她一个对战斗一窍不通、对局势只有模糊了解的人,过去能起什么作用?
添乱吗?
还是成为又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余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别墅的后院,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夜很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
她想起陈静转身引开追兵时的背影,那个动作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她也想起符依说“按她说的做吧”时的语气,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她不去,如果她就这样待在别墅里,等待一切结束,等待符依回来告诉她已经解决了……
那么当陈静真的遇到危险时,当符依的计划出现意外时,她会不会后悔?
会的。
余青知道答案。
即使她去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即使她去了可能只是添麻烦,但她一定会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尝试,没有参与,没有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哪怕只是心理上的需要,出现在那里。
这种后悔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扎越深,最后成为永远的疙瘩。
余青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她走回客厅,拿起刚刚挑选好的大衣穿上,扣子一颗颗扣好,从最下面一直到领口。
然后拿起车钥匙,院子里那辆黑色迈巴赫的,那辆车她已经很久没开了,自从变成符依从京城回来后,出门大多都是符依接送,自己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余青站在玄关处,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客厅。
温暖的光线,整洁的陈设,空气中熟悉的香薰气味,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全,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都呼了出去,胸腔里最后一丝彷徨随着这口气被排出体外,手指收紧,钥匙更深地陷入掌心。
推开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她颈间的围巾,扬起大衣的下摆,余青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院子。
车身在路灯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猛兽,余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质的座椅冰凉,她系好安全带,插入钥匙,启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在院子里回荡,余青看着仪表盘亮起,各种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她握住方向盘,指尖感受着皮革的纹理。
那个问题,去了有什么意义,还在脑海里盘旋。
但此刻,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去本身,就是意义。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驶出别墅大门,融入盘山公路的夜色中,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余青没有开很快,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此去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她必须去。
这是她给自己划下的底线,也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骄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