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神纱一比之前阳光了许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举手投足间还是可以看到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乐观,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可这却是很好的开始。
回想起波尔佐警校的岁月,柯翋翗总是为八神纱一揪心,尤其是在亲眼见到了对方的心因性精神障碍所产生的暴力行为后,只要一见到对方,她都会重点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谨防对方出手伤人。
没什么比看着熟悉的人一步步从郁郁寡欢回归正常生活更让人欣慰的了……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对满怀志的厌恶便增加一分——明明对方可以选择不参与,为什么一定要将毁灭施加在别人身上。
柯翋翗没有询问对方身上烙印有关的事情,她不明白八神纱一为什么会将那些耻辱的印记留存这么多年,是为了铭记这段经历,进而更加仇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
她不知道答案,自然也没有多问。
“想问我为什么去掉了这些烙印吗?”
八神纱一的话让柯翋翗心里微惊,她这个人就像对方评价的那样,是个心思非常单纯的人,想什么事情根本瞒不过周围人——这种性格完全不适合当警察,但从特定的角度看,她又是当警察的最佳人选。
至少,她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善意,这正是普罗大众所需要的。
虽然不想问及对方心事,但柯翋翗还是点了点头,她顺着八神纱一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个坐在沙滩上戴着耳机的男人正在和利与义攀谈。
那个男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憨厚圆胖的模样非常老实,说话的时候也颇为拘谨,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形象。
“这就是原因,就像你和利与义一样,没有人能永远沉湎于过去。”
八神纱一看着柯翋翗身上的汐风四饰,若有所思道。
“结婚的感觉如何?”
“嗯……和想的不太一样,总觉得应该立刻进入状态,让自己的心态适应新的身份,可……始终不尽如人意。”
柯翋翗凝视着利与义,这话她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却在这金色鱼钩市的海滩上对八神纱一说了。
“为什么要让自己去适应新的身份?而不是让新的身份融入自己?”
八神纱一继续蹲在地上摆弄沙雕,那是一座灯塔,在她手中伫立成型。
“你始终是你自己,不会因为增加了一个身份而不再是你。”
望着地上的沙雕,柯翋翗思索着八神纱一的话。
让新的身份融入自己吗?
柯翋翗不知道该怎么做,自从当了警察后,她便始终将个人品德与职业操守放在一起,让自己向着警察应有的言行举止看齐。
在她心中警察这份职业就代表了自己的人生,她会全力以赴去适应这一身份,从未想过八神纱一说的‘让身份融入自己,因为她觉得那样会让自己不负责任,以至于得过且过。
当自己的安逸闲暇会导致别人的劳碌奔波,那她还是宁愿选择让自己劳碌奔波,让其他人安逸闲暇——这也是她能成为‘壳市之光’的原因,她总是把别人看的比自己重要,无论是她立志守护的民众、她全力帮助的同事还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
见柯翋翗盯着沙雕陷入沉思,八神纱一将沙子筑成的灯塔推倒在沙滩上,出神的柯翋翗不由得被八神纱一的举动惊到了。
“当你被各种各样的规则弄得团团转的时候,想一想的原则,你内心真正要做的事情,你是善良的人,一件能让你发自内心去做的事情,一定不是坏事,就像你在世事市为那个女孩站出来那样,去主动追寻原则,而不是被动追求规则。”
“谢谢你,纱一。”
看着如梦方醒的柯翋翗,八神纱一知道她没有真正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如果柯翋翗能轻易改变,那她就不是柯翋翗了。
但如果说她毫无改变,显然又低估了她的信念——‘改变’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只是说出了我的内心所想。”
八神纱一在灯塔的废墟上重新动手,又一次聚沙成塔。
“我已经倾吐了我的内心所想,你什么时候才能表露你的内心所想呢?你已经被压的透不过气来了。”
“我……”
柯翋翗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对方看出来,只是这里面的原因不能讲给对方听,因为那是和满怀志有关的……
满怀志是八神纱一的敌人,是织女星的敌人,也是自己的敌人。
自己怎么可以对八神纱一说自己结婚后总是对自己和满怀志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
虽然那些脑海里经常浮现的景象并非她主动去想,但每一次下意识的浮现都会让她产生强烈的愧疚,甚至是负罪感……
她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些,自己似乎没办法解释自己在明知道满怀志是自己敌人的情况下,还对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抱有怀念的理由……
要不……敷衍一下好了……
“打算敷衍我吗?”
八神纱一没有抬头,她仅仅从对方迟疑的话语便猜到了对方接下来的目的——毕竟柯翋翗太单纯了,哪怕试图掩饰自己都显得破绽百出。
以她对柯翋翗的了解,这么一个单纯的人结婚后能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只可能来自那个人了……
“是满怀志吗?”
柯翋翗脸色一变,惊慌的看着四周,发现远处的利与义没有注意到这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的八神纱一,见这个名字没有勾起对方的不悦,也没有引起心因性精神障碍发作。
她轻叹一声,蹲在八神纱一面前。
“什么……什么也瞒不过你……”
她低头看着沙子,伸出手指在沙滩上戳出一个个浅坑,轻声讲述着自己心中压抑多时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对利与义有亏欠、对八神纱一有亏欠,也对织女星饱受苦难的人民有亏欠。
自己怎么可以去想满怀志……而且想到的还都是那样的事情……
自己……自己居然还可以大言不惭的蹲在这里同满怀志造成的受害者说关于满怀志的事……自己怎么会这么没有廉耻……
可自己真的很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尽管明知道说出来也不会对现实有任何改变……
如果非要有一个听众,她宁愿选八神纱一,也不愿意选择利与义——虽然这很不公平,可她真的不能对自己丈夫说这些,自己怎么能和他说自己和满怀志过去在一起的事情……
听柯翋翗尽吐心事,八神纱一只是平静的看着她,她听到‘满怀志’这个词的时候既没有激动,也没有阴沉,就像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名。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解释也毫无意义,只能说服我自己,没办法说服其他人。”
“为什么要说服其他人?其他人无法为你分担痛苦。”
八神纱一指着沙滩上重新堆起的灯塔,用眼神询问柯翋翗。
“这座灯塔和之前那座有什么相同之处?”
柯翋翗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观察后作出了回应。
“尺寸?还是造型?”
她说不出来,总觉得二者有一些区别,但又说不出具体区别。
“完全不同,因为它不是刚才那座灯塔。”
八神纱一抬起头,凝视着柯翋翗。
“它修建在之前那座灯塔的废墟之上,但不意味着它就是之前那座灯塔。”
“过去并不代表现在,爱与恨也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你所恨的满怀志和你曾爱过的满怀志在现实角度确实是一个人,但过去的他与如今的他在你心里真的是一个人吗?”
“当你见到他另一面的时候,那个在你心里曾留下美好记忆的人就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替换过的皮囊(Capgras Syndrome)。”
“你不是道德完人,而这一切并非你的过错,正因你曾经对他爱及肺腑,所以如今才会对他恨之入骨。”
八神纱一的每一句话都让柯翋翗难以反驳,她确实可以像八神纱一说的那样将一切割裂看待,但她总觉得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并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自己在二十多年前面对的满怀志和自己如今面对的满怀志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所谓的‘死去’与‘替换’。
见到柯翋翗的反应,八神纱一完全不意外——因为柯翋翗很单纯,无法自己骗自己,哪怕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
“既然你心中始终压力承担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那个应该和你相伴一生的人呢?”
“不……我不能和他说这些……他会……他会……”
柯翋翗支支吾吾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完全没想过利于义知道这一切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是鄙夷、愤怒还是叹息……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不可以为了自己心里一时痛快,让别人去承受痛苦。
“他会为你排忧解难,因为他是你的丈夫。”
柯翋翗沉默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纱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去非……我们两个……我……我不是处女……”
随着最后这个词出口,柯翋翗脸颊一直涨红到了耳根,她紧咬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攥紧的双手已经溢出了冷汗。
八神纱一平静的看着她,将目光转向那位憨厚的男人。
“我也不是,但我并不会害怕告诉他,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一切,是我人生中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