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雅调转方向，开始感知最近的物质世界。虚无夹缝连接着无数维度，其中绝大多数都不适合意识体生存——要么规则冲突，要么能量狂暴，要么干脆就是死寂的虚空。
就在意识体即将因能量耗尽而溃散时，她感应到了一个微弱的“空位”。
那是一个刚刚失去灵魂的年轻身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肉体尚未完全冷却，灵魂离体后留下的真空正在吸引周围的游魂——这是所有世界共通的法则：生命消逝时留下的空缺，会自然产生吸引力。
莉薇雅没有选择。她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个空位疾驰而去。
穿过世界屏障的瞬间，熟悉的沉重感包裹了她——这是意识与肉体结合时必然的滞涩。感官如同被投入浑浊的水中，模糊而遥远。
莉薇雅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深入骨髓的湿冷，仿佛整个人浸泡在冰水里。然后是痛——不是受伤的锐痛，而是遍布全身的钝痛，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都在呻吟。
她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低矮的天花板，陈旧泛黄，角落有漏水的痕迹。空气中有霉味和某种廉价清洁剂的刺鼻气味。身体正躺在一个狭小的浴缸里，水已经凉透，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
——粉红色。
莉薇雅低下头。浴缸的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红色，来源是左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白，血液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浴缸边缘扔着一把沾血的美工刀。
自杀。割腕自杀。
她迅速评估这具身体的状况：失血超过百分之三十，体温过低，重要器官因缺氧已经开始衰竭。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十分钟内就会彻底死亡。
但莉薇雅现在只是一道意识体，被困在陌生的肉体里，魔力被封锁了九成九。她能调动的力量，甚至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施展不出来。
不。还有一个办法。
意识体虽然受损，但本质依然是圣阶存在。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力量渗透出来，也足够暂时吊住这具身体的性命。
莉薇雅集中全部意志，将自己意识体的最表层“溶解”，化作纯粹的生命能量，注入这具濒死的肉体。
过程如同将滚烫的铁水倒入冰模。肉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抗拒，但又在生命本能的驱使下贪婪吸收。血管开始重新搏动，心脏从微颤到有力跳动，肺部开始自主呼吸。
二十分钟后，莉薇雅——或者说，这具身体——从浴缸里坐了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浴缸塞，拔掉，让血水流走。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用力缠住手腕伤口。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这并非她的记忆，而是肉体残留的本能。
扶着墙壁走出浴室，莉薇雅终于看清了这个“新家”的全貌。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公寓。厨房角落堆着泡面碗和空饮料瓶，床铺凌乱，书桌上散落着课本和笔记本。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但已经被撕破了一半。唯一还算整洁的是窗台，那里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虽然缺乏照料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莉薇雅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开始梳理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
如同打开一个破损的硬盘，碎片化的画面和情绪汹涌而来——
名字：小林千夏。十七岁，高二学生。
学校：私立樱华学园。一个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等级森严的地方。
家庭：父母离婚，跟着母亲生活。母亲两年前再婚，搬去新婚丈夫的城市，留下千夏独自在这间租来的公寓里。每月按时汇来生活费，偶尔打电话，内容永远是“要好好学习”、“别给妈妈添麻烦”。
朋友：几乎没有。性格内向，不善交际。
爱好：画画。梦想是成为插画师。书桌抽屉里有一本素描本，画满了各种奇幻生物和风景。
死亡原因：校园霸凌。持续一年零三个月。
记忆碎片开始聚焦于那些痛苦的片段：
——开学第一天，因为穿的不是名牌鞋子，被同班的几个女生围住嘲笑。
——体育课分组时永远被剩下，最后只能和老师一组。
——课桌抽屉里被倒满垃圾，课本被涂鸦，鞋子被藏起来。
——网络上出现匿名帖子，造谣她私生活混乱，配图是偷拍的她出入公寓的照片。
——最致命的一次：美术课上，她花了一周完成的参赛作品被撕碎。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
昨天，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她偷偷投稿的插画比赛获得了入围奖，通知邮件却被某个同学截获，全班公开。嘲笑声达到了顶峰。“就凭你？”“抄袭的吧？”“评委眼睛瞎了？”
千夏没有哭。她安静地上完最后一节课，安静地回到公寓，安静地洗了澡，然后拿起美工刀，走进了浴室。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莉薇雅睁开眼，看向自己——现在是小林千夏——的手腕。毛巾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但血已经止住了。意识体转化的生命能量正在缓慢修复这具身体，但想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两三天。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屉里的素描本还在。莉薇雅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线条稚嫩但充满灵气，色彩运用大胆，构图有种未经雕琢的野性美。最后一页是半幅未完成的画：一个长发少女站在星空下，仰望着远方的塔楼。画风明显成熟了许多，但不知为何没有画完。
莉薇雅的手指拂过那幅画。突然，她瞳孔微缩。
画中的塔楼——虽然只是草图，但那些螺旋上升的结构、那些发光的纹路、那种孤悬于虚无中的姿态——
分明就是星辰塔。
“千夏……见过星辰塔？”莉薇雅喃喃自语。
她迅速搜索记忆碎片，但没有任何关于塔的直接记忆。这幅画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就像……某种无意识的预知，或者残留的前世印象？
不，不可能。星辰塔隐藏在虚无夹缝中，普通人绝无可能看到。
除非——
莉薇雅猛地想起艾拉说过的话：“我们的血被转化成能量，输送给某个地方，供养某个大人物。”
如果那个“大人物”就在这个世界呢？
如果星辰教团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现代世界呢？
那么小林千夏的自杀，就不仅仅是校园霸凌那么简单。她的艺术天赋，她对“塔”的无意识描绘，她孤僻的性格和缺乏保护的处境——这一切都可能让她成为教团的潜在目标。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也许霸凌本身就是筛选机制的一部分。教团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学校环境，筛选出那些有天赋、被孤立、即使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大关注的少女，然后将她们“收集”起来。
而千夏，因为某种原因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哪怕只是潜意识的察觉——她画下了塔，然后选择了最极端的逃避方式。
“你不是自杀的。”莉薇雅轻声说，对着这具身体原主的残魂，“你是被逼死的。”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点缀得如同星河。
莉薇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走过，便利店的白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个世界，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藏着比她想象的更深的黑暗。
而她现在被困在这里，用着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体，力量百不存一，归途被封锁，盟友远在另一个世界。
但——
莉薇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完全隐藏身份，从最底层开始调查。星辰教团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试图捕获的圣阶意识体，会以这种方式“复活”在一个自杀少女的身体里。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翻找有用的东西：学生证、钱包（里面只有几千日元和一些零钱）、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还有几本课本。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LINE的群组消息——那是班级群，莉薇雅从千夏的记忆里知道，她虽然在这个群里，但几乎从不发言。
【佐藤美咲：明天美术课要交的速写作业，大家都完成了吗？】
【山本健：早就画完了。不过某人应该没画吧，毕竟忙着“创作”得奖作品呢（笑）】
【铃木爱理：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正在浴缸里“寻找灵感”呢～】
下面是一串“哈哈哈”的回复。
莉薇雅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千夏的记忆里，佐藤美咲、山本健、铃木爱理，就是霸凌的主导者。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
【小林千夏：作业完成了。另外，关于插画比赛的事，我已经联系了组委会，提供了被恶意举报的证据。组委会表示会严肃处理。明天见。】
点击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
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群消息，而是私聊。佐藤美咲、山本健、铃木爱理，以及其他几个参与过霸凌的学生，全都发来了消息。
“千夏你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开玩笑！”
“别乱说啊！什么举报，我们不知道！”
莉薇雅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开始处理手腕的伤口。意识体的生命能量修复了最严重的血管和神经，但皮肉伤还需要包扎。她在抽屉里找到急救包——虽然简陋，但至少有没有拆封的绷带和消毒水。
包扎过程中，她注意到手臂上有一些旧伤疤：细密的划痕，集中在左手腕上方。这不是自杀的痕迹，而是更早的、反复的自残。
千夏的痛苦，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我会替你活下去。”莉薇雅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也会替你查清楚，这一切背后到底有什么。如果真如我所想……”
镜中，那双原本属于小林千夏的、总是低垂躲闪的褐色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么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公寓楼下。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小林千夏小姐！我们是急救人员！请开门！”
莉薇雅挑眉。谁叫的救护车？从记忆看，千夏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两个穿急救服的人，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是千夏的同班同学，一个叫渡边晴香的女孩，在记忆里她从未参与霸凌，但也从未伸出援手。
晴香此刻脸色苍白，正焦急地对着门说：“千夏！你没事吧？我看到你在LINE群里发的消息，觉得不对劲就过来看看……然后闻到血味……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开门啊！”
莉薇雅沉思了三秒，然后打开了门。
她需要合法身份，需要时间恢复，需要融入这个世界进行调查。而一个“自杀未遂后被及时抢救”的少女，正好可以解释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异常——比如性格突变，比如请假休养，比如对某些事情的“过度敏感”。
“我没事。”莉薇雅——现在是小林千夏——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只是……不小心划伤了。”
急救人员看到她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和浴室的痕迹，立刻做出判断：“失血过多，需要立刻去医院！”
莉薇雅没有反抗。她被扶上担架，抬下楼。在被推进救护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公寓门口的渡边晴香。
女孩正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谢谢。”莉薇雅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明天帮我请个假。就说……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夜色中的医院。
而在救护车后座的莉薇雅，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一步：在医院恢复身体，同时用有限的魔力重新构筑基础术式结构。
第二步：以小林千夏的身份重返学校，从内部调查霸凌网络与星辰教团的可能关联。
第三步：寻找这个世界魔法力量的痕迹——既然教团能在这里活动，就一定有本地势力或通道。
第四步：在月圆之夜前，找到星辰塔的停靠点，救出艾拉和其他少女。
第五步：查出为什么回不去 原因……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