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里有点发毛。

但方媛只是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或言语。犹豫片刻，胃部的渴望压过了不安——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决定继续埋头苦干。

说真的，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种水准的饭菜，就算被当成宠物摸摸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什么成年人的骄傲和矜持？在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面前，暂时可以放一放。毕竟，这菜实在太香了。

果然，脑袋上一沉，方媛的手又落了下来，带着熟悉的、略带宠溺的揉弄。

还好早有心理准备，没被按进饭盒里。

林悠悠一边咀嚼，一边自我安慰：先忍这一时，等吃饱了有了力气，再拉开距离理论也不迟。

这么想着，她便默许了头顶那只“作乱”的手。

“没想到悠悠妹妹只比我小两个月呢，”方媛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差一点，就该我叫你姐姐了。”

是吗？林悠悠心里嘀咕，这倒是没想到。但她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至少嘴里有东西的时候是），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没吱声。

等等！重点不对啊！她不是“炼铜”吗？知道真实年龄后不是应该瞬间下头、索然无味吗？你作为“炼铜选手”的尊严呢？难道“合法萝莉”反而让你更兴奋了？快走开！

哦……林悠悠忽然悟了。原来你也和网上大多数人一样，口嗨成分居多啊？那没事了。

当然，这些吐槽只敢在内心疯狂刷屏。

尽管加快了进食速度，奈何林悠悠现在的嘴巴实在小巧，就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离清空饭盒也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她感觉已经快饱了，得留点肚子给旁边的草莓布丁……

方媛此刻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出神地看着身边埋头苦吃的女孩，指尖流连在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间。

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餍足的愉悦感弥漫开来，让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化不开的笑意。看着林悠悠专注进食的模样，确实很像在投喂一只精心饲养的、可爱又乖巧的小动物。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呢。”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贴着耳畔响起。

“唔？”林悠悠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方媛不知何时已经凑得这么近。小小的桌子本就空间有限，她顿时无处可躲。

……算了，看在美食的份上。林悠悠破罐子破摔地想，你或许觉得赚了，但我（指吃到了美味）永远不亏！

终于到了草莓布丁时间。布丁似乎刚从冰箱取出不久，滑嫩冰凉，甜美的焦糖与草莓的清香在口中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阵惬意的清凉，美味到让人词穷。

“悠悠妹妹这么可爱，以前有没有人追求过你呀？”方媛重新坐直了些，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未离开林悠悠的脸。

追求？那种事……原来真的存在吗？林悠悠茫然了一瞬。“没有啊。”她老实回答，又挖了一勺布丁。用好吃的拉近关系，这招果然厉害，她现在觉得方媛好像也没那么“危险”了。可恶，她好懂。要是天天有好吃的……天天被摸头好像也不是不行？这个危险的念头一闪而过。

方媛忽然微微倾身，靠近林悠悠的发间，极轻地嗅了嗅。只有一股干净的、带着点甜味的洗发水香气，没有其他可疑的气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神色似乎放松了少许。

“那么……以前交过男朋友吗？”问题变得更加直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悠悠眨眨眼。

男性朋友当然有过，发小、同学之类的，但工作后联系渐少，何况现在都没人记得她了。至于恋爱经验？为零。

顺带一提，她的理想型一直是温柔年长的女性。好吧，其实只要温柔漂亮就好……什么颜控、腿控、某某控，说到底不过是“喜欢好看的人”罢了。大道至简，万物归一。

说起来，还真是孤独啊。连父母都忘了自己。只是她反应迟钝，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突如其来的、与全世界失联的孤寂感。

“没有呀，”她轻声回答，语气不自觉地低落下去，眼皮也耷拉了些，“我……好像没什么朋友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塞进一大口布丁，用冰凉的甜驱散那股忽如其来的颓丧。

“最近……有其他人找你拍过照吗？”方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除了你还有谁啊？林悠悠内心吐槽。总算问到这茬了，意料之中。从网上的“艺术就是派大星”那里问不出，就直接来找本人了，很合理。

“没有，”她摇摇头，故意用略显天真的语气说，“但我最近自己拍了好多照片玩呢！”

“原来是这样呀。”方媛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之前也考虑过自拍的可能性，但在得到本人亲口确认前，总有些不确定的疑虑。现在，至少一部分疑云散去了。

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厘清，但她有耐心，可以慢慢来。最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林悠悠的反感和警惕。而且，既然已经成年……需要顾虑的事情似乎又少了一些。不过，这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关键问题。

若是林悠悠能听到此刻方媛的心声，大概会在心里尖叫：“方媛，现在的你真的很危险！” 但现实中，她只敢怂怂地埋头吃布丁。

话说回来，林悠悠刚研究自拍时确实花了些功夫，好在底子过硬，怎么拍都好看。她暗自揣测，方媛下一步该问照片发在哪儿，然后顺势要社交账号了吧？哼，才没那么容易上套。她可不想暴露自己就是那个“艺术就是派大星”。

“方媛姐姐，”林悠悠决定主动出击，转移话题，“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方媛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冷意，“我讨厌男人。”

“啊，是、是吗……”林悠悠缩了缩脖子。怪不得以前取快递时总看到一张冷淡的脸，原来是被“讨厌”了？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有点委屈。

“嗯。那悠悠妹妹呢？”方媛把问题抛了回来，目光专注。

什么？刚才不是问过了吗？林悠悠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取向？

她倒不至于厌恶男性，但喜欢的确实是女性。尤其是……温柔的大姐姐类型。

“我的话……比较普通吧。”她含糊其辞，没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如果此刻挑明，再顺势给出一点回应，本就对自己外表表现出好感的方媛，或许会变得更加积极，甚至关系有可能快速发展……

但她总觉得，自己骨子里并不完全是“女性”，而方媛流露出的兴趣，似乎也更偏向于这具“萝莉”躯壳所代表的某种意象，而非她复杂的全部。

还是算了。毕竟几天前，自己（以原本的样貌）还是被对方冷淡对待的“陌生人”之一。这顿饭，就当是白嫖的安慰奖好了。

一口冰凉甜美的布丁下肚，一个突如其来的哲学问题却蹦了出来：区分人性别的，究竟是肉体，还是思想？

肉体作为显性的生物学标志，清晰划分了生理性别。那么思想呢？思想也需要被贴上性别的标签吗？

或许，人的思想——或者说灵魂本身——本就没有性别可言。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呢？

她咽下最后一口布丁，舌尖残留着甜意，心里却泛起一丝迷茫的涟漪。抬起头，正对上方媛那双含笑的、却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答案，或许远没有布丁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