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听到了短暂清晰的亲吻声,听到了白秋渝追上去的深吻,听到了两人情动时的呼吸与低喃。
自然也听到了,白秋渝一番关于志向的低语,以及陈安最后细微的回应,和紧接着衣物摩挲,床榻微响的声音。
隔壁的气氛,瞬间变得灼热私密。
林照雪站在自己客房的窗边,月白儒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清。
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令人心碎的画面。
她的小安,正在另一个女人的怀中,予取予求。
那一声“想要了”,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剐过她的心脏。
酸楚、嫉妒、无力、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再听下去了。
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是对她理智的凌迟。
林照雪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角,缓解了眼睛的热意,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
她推开窗户,足尖一点,身形如同月下流云,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屋顶。
夜风瞬间包裹了她,带来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窒闷。
然而,当她落在屋脊上时,却微微一怔。
月光如水,倾泻在青黑色的瓦片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而在不远处飞翘的檐角旁,一道身着浅杏色短打,腿裹白丝的身影,已然抱膝坐在那里,好小一只,看着可可怜怜的。
还有高手……是赵语诺。
她似乎也刚上来不久,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渐圆的明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种落寞的柔和。
她额发上斜卡着的灰黑色狼首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与她此刻沉默的姿态相得益彰。
赵语诺也听到了林照雪落下的细微声响,她转过头,目光与林照雪对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同样的疲惫,以及同样不愿言说的黯然。
赵语诺以为,这位深受白秋渝信赖的年轻军师,此刻出现在屋顶,是因为听到了喜欢之人白秋渝与陈安亲热的声响,心中酸楚,难以自处,故而出来透气。
败犬凑在一起……同是天涯失意人。
赵语诺对林照雪并无恶感,甚至因对方也是求而不得而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妙亲近。
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难受,还有陪着她一起受苦。
但是赵语诺现在不想说话,只是对着林照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转回头,继续望着月亮。
林照雪看着赵语诺眼中那份自以为的理解,心中泛起一丝更深的苦涩。
她多么想告诉对方,不,你猜错了。
我心碎不是因为白秋渝,而是因为里面那个正被她拥在怀中的少年,是我藏在心底不敢相认的青梅竹马。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只能接受这份误会,甚至需要维持这份误会。
林照雪自嘲般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靠近,只是走到屋脊另一侧,寻了处干净的地方,也坐了下来,与赵语诺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沉默地坐在醉月轩的屋顶上。
脚下,是人间烟火,喧嚣隐隐。
头顶,是浩瀚夜空,明月孤悬。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卷起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赵语诺的思绪飘回了那天的御花园,阳光明媚,令她心冷的假山。
她站在假山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声响,心如刀割,还必须笔直地站着,履行着护卫的职责,甚至要替里面的人驱散可能的打扰。
而此刻,她不必再站在那里硬撑了。
白秋渝没有命令她必须守在门口。
所以她可以逃离,可以来到这屋顶,让夜风吹散心头的憋闷,至少……不必亲耳聆听那令人煎熬的后续。
只是,逃离了声音,可逃不开脑海中的画面,心中的钝痛。
她想起陈安被白秋渝抱走时,因惊讶微微睁大的桃花眼,想起他在灯谜摊前认真思索的模样,想起他听到白秋渝承诺时,眼中瞬间迸发的光亮……
这些画面,比直接听到声音更清晰地镌刻在心里,带来一阵阵绵长清晰的刺痛。
林照雪同样望着月亮,思绪飞得更远。
她想起了儿时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陈安和她身上。
小小的陈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鸟,然后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说:“照雪姐姐,我画得好不好看?”
那时的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手,可以脆生生地叫小安,可以分享彼此最快乐的秘密。
而如今,她只能顶着弟弟的名字,扮演着另一个性别,坐在远离他的屋顶,听着他与别人互许终身,肌肤相亲。
这荒谬的命运,究竟是谁的玩笑?
两个失意的人,怀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心事,在同一个屋顶,沐浴着同一片月光。
她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但这份沉默,奇异地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与……淡淡的慰藉。
至少,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她们不是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份无声的煎熬。
夜,深了。
主厢房内的春意,与屋顶上的清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诡异地共存于这同一片月色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赵语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夜风与月光听。
“今晚的月亮……很亮。”
林照雪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赵语诺望着月亮,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透着一丝皎洁的柔和。
“是啊。”林照雪也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同样轻缓,“亮得……有些刺眼。”
赵语诺点点头。
两人重新归于沉默。
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着远方隐约的桂花香气,和一丝秋夜沁入骨髓的凉意。
月光无声流淌,将屋顶上两道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