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研究所的数据分析大厅，永远笼罩在一片低对比度的冷光中。

据说这是为了保护职员们的视力，但据大多数人所说，这打光让这儿像是个水族箱。

那么其内无数悬浮的光屏就该如同鱼群，它们在半空中缓缓游弋，显示着来自金乌网络的常人难以理解的波形与矩阵。

恒温系统运作的微响总是充斥着耳膜。这里是金乌的神经末梢之一，负责将那太空巨构传回的巨量原始数据流，翻译成人类文明能够消化和应用的信息。

午间休息的时段，大多数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解决午餐。老陈面前的工作台也被清理出一块区域，上面摆着一个朴素的、非智能的金属饭盒。

在这个几乎人人食用预制菜包或高效营养块的时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散出来。梅干菜特有的醇厚咸香混合着炒肉的油脂气息，米饭被仔细地压在一边，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炒得油亮的青豆。

这是婉清准备的便当。

它坚持认为“规律的、符合传统饮食习惯的、带有情感慰藉元素的餐食”对维持他的生理与心理指标稳定有积极作用，远超单纯计算营养成分的合成食物。

老陈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味道精准地复刻了他多年前无意中提及的“母亲偶尔做得不错的那种味道”

又或者，这只是老陈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然无论如何，这道菜经过优化后，更少盐分而肉质更为均匀，就像极力温存着他关于“家”那不算太糟糕的片刻。

“哟，老陈，又带爱心便当啦？”

旁边的职员王磊正用吸管嘬着一管淡蓝色的“全能营养素Ⅲ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香味，绝了！哪像我这玩意，跟喝润滑油似的。”他晃了晃手里几乎见底的管子。

对面工位的李姐也抬起头，她面前是一盒所内供应的标准版工作效能维持餐，无论营养成分还是色彩搭配都极尽科学。

但她脸上看起来却毫无食欲。

她推了推眼镜，看看老陈的饭盒，又看看老陈，嘴角似笑非笑：

“陈工家的爱人，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梅干菜炒肉，火候和色泽，看起来比老字号餐饮连锁的预制版本还地道。”

她特意在“爱人”两个字上用了重音，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和善意的调侃。研究所里不少人都知道老陈的特殊情况。

王磊显然没完全听懂李姐的弦外之音，只是顺着感叹，同时炫耀似地抬起手腕，展示着一块表盘流淌着星云光影的腕表：

“就是啊！陈哥，你可太会找了！现在能找到愿意、而且也有时间天天给你做这种新鲜便当的伴侣，比申请到自然胚胎配额还难！”

“哪像我，预支了三个月项目信用点(注1)才抢到这块星环新款，下个月怕是真的只能吃合成蛋白块了！”

老陈听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老旧的个人终端。婉清曾多次建议他更换，说这与“研究员身份形象不符”，但他总以“够用”推脱。

或许这么刻意的回避，也只是联想着某些别的事，毕竟离二人相识的日子也已久远。

不过是程序设定罢了……老陈心里想着，但口中所咀嚼着的食物和胃部的暖意又是如此真实。

这种矛盾感，如同他如今的工作。

他的目光投向主光屏上悬浮的金乌概念模型，那是由分散在太空中的无数能源收集器、计算阵列和中继节点构成的复杂网络，像一株扎根于虚空中的金属巨树。

部门的宣传片里称其为现代的万能许愿机，真实的“圣杯”。它聆听人类文明向宇宙深处抛出的所有问题，并以最纯粹的数学和物理语言回应。

而老陈他们这些解读者的工作，就是去试图理解这些过于恢弘、抽象乃至晦涩的“神谕”，将其降维成人类所能理解的信息。

他有时觉得自己部门的角色，与古代那些试图从烧灼后的龟甲裂纹中解读天意的萨满并无本质不同。

只不过，他们面对的“天”是人造的、精密的、沉默的金乌。

但金乌并非虚无缥缈。

它由无数日夜的建造、海量的资源、难以计数的计划人口在工厂的劳作构筑而成。它是一个消耗了天文数字资源的物理实体。

老陈的思绪偶尔会飘向一个危险的边缘:这样的存在，难道真的只是一台绝对理性的“答题机器”？

在它那由量子比特构成的“意识”深处，是否也会泛起一丝对于提问者人类们的模拟好奇呢？

又或者，它只是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众生解读天意，但天意从不在乎众生。他脑中闪过这个有些颓唐的念头。

“陈工，”李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面前的光屏正显示着一段异常波动的数据流，“下午三点，关于近地轨道数据流异常波动的跨组简报会，别忘了。金乌最近传回的几组数据翻译出来的结果有点……难以理解，甚至自相矛盾。上头很重视。”

“自相矛盾？”老陈抬起头。

“嗯，就像神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谕。”李姐耸了耸肩。

“往好处想，也许是我们这些萨满的理解力到头了。”

老陈默默点头，开始收拾空了的饭盒。金属盒壁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传来了短促的嗡鸣。一道淡红色的加密信息流强行切入他的视觉界面，标题格外清晰：

【社会资源与人口分配理事会 - 抚养匹配初步结果通知】

【编号：A-782-陈源】

【状态：已完成初级适配池筛选】

【匹配对象概要已生成，等待监护人查阅并确认意向。】

【对象属性：[计划人口] - 第七培育批次 - 东亚谱系优化组】

【生理年龄（培育进度）：等效3岁2个月】

【基础评估报告及可视化预览已就绪。请于72小时内登录指定端口查阅并回复。】

消息如石子投湖，方才便当带来的余温、关于金乌的玄想、同事的闲谈，此刻都退至一旁。

老陈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可视化预览”几个字，手指不断摩挲着饭盒光滑的表面。

一个等效3岁2个月的“对象”。不是遥远的数据，不是抽象的资格，而是一个已经存在、等待被确认的生命雏形。

圣杯的谜题尚未解开，一个属于他个人的微妙问题却已找上门来。

注1:信用点是东亚及东南亚联合经济体内流通的数字化货币，与个人贡献、社会评价及资源消耗配额挂钩